"阿姨今天精神好多了，血压也稳，不用太担心。"

第二天上午，刘主任总算来了。

一个快退休的老大夫，很和气，拿着听诊器在妈胸口听了好一阵。

"房颤确实有，但老人家底子不错。我给开个动态心电图，再做个超声，今天就能查完。"

妈如释重负，赶紧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塑料袋。

"刘主任，我自己交钱，不用走小晏那边。"

刘主任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阿姨，费用你不用操心。"刘主任拍拍她的手背。

"谢谢，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妈连说了三遍谢谢，刘主任开完检查单走了。

我扶着妈去一楼做心电图。

电梯到三楼时，门开了，洛星辞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进来。

他的腰上缠着护腰带，穿着修身的病号服，虽然素颜但眉目俊朗，特意打理过的头发显得十分清爽。

闪了腰，还特意抓了头发。

"姐夫，阿姨这是去做检查？"

妈比我先开口。

"是啊，小晏安排的。小伙子你也不舒服？"

"闪了腰，不碍事。"洛星辞笑得温和。

"阿姨您注意身体，晏姐一直在手术室走不开，她心里肯定惦记您。"

妈连连点头。

"她忙她的，我们自己去就行。"

电梯到了一楼，我推着妈出去。

洛星辞在身后叫住我。

"姐夫，等一下。"

护工把他推到我面前，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

"这是我让人从外面买的手磨豆浆，我喝不了凉的，但阿姨应该可以。里面还有两个素包子，阿姨别嫌弃。"

他递过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旁边等电梯的患者家属都在看。

一个懂事的年轻小伙给长辈带早餐，画面多温馨。

妈伸手要接。

我挡在中间。

"不用，我买了。"

洛星辞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姐夫，你别多想，我就是顺手。"

"谢谢，不用。"

妈在旁边扯了扯我袖子。

"儿子，人家一番好意。"

"妈，走了。"

我推着她往检查科去，身后洛星辞的声音隔着大厅飘过来，是对护工说的。

"姐夫可能不太喜欢我，以后别在他面前提我了。"

声音不大不小，精准地传到我耳朵里。

也传到了我妈耳朵里。

她坐在轮椅上没说话，走了很久才开口。

"那小伙子......是小晏的什么人？"

"师弟。"

"就是师弟？"

我推着轮椅进了检查科，没回答。

动态心电图要贴二十四小时。

妈身上挂着一个小盒子，我帮她把线理好，又贴了两层医用胶布。

回走廊的路上经过护士站，小方叫住我。

"姐夫，你手机一直在响。"

手机落在折叠床上了。

我拿起来，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晏清殊的。

还有一条微信语音，四十七秒。

我点开。

"楚寒舟，你是不是又给洛星辞脸色看了？他刚才红着眼眶跟我说，给你妈送早餐你当着所有人面甩脸。他在这个医院里就认识我一个人，你至于吗？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你跟我有气冲我来，别冲他。"

四十七秒，每一个字都在替洛星辞说话。

我把手机放下。

妈从旁边看了一眼我的屏幕，什么也没说。

午饭是我去食堂买的，两份菜一份饭，妈让我吃，她啃早上剩的半个包子。

"妈，包子都凉了。"

"够了够了，你吃新鲜的。"

我把饭推到她面前，她推回来，来回两次，最后各吃各的。

下午三点，晏清殊终于出现了。

她穿着手术服，口罩还挂在下巴上，眉头压得很低。

不是来看我妈。

她走到折叠床前，看了一眼妈身上贴的心电图线，然后对我说："出来。"

走到楼梯间，她反手把门带上。

"上午的事，你跟我解释一下。"

"什么事？"

"洛星辞给你妈买早餐，你当着一楼大厅那么多人不接。他不要面子的？"

"我妈睡了两晚走廊，你问过她要不要面子吗？"

晏清殊揉了揉眉心。

"楚寒舟，我真不想跟你吵。你妈的情况我了解，房颤不严重，走廊条件是差了点，但我已经让刘主任过来了，检查也安排了，你还要我怎样？"

"我要一张病床。"

"病床都满了——"

"洛星辞那张特需病房，满吗？"

她不说话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

"他情况不一样。他一个男人在这座城市，腰伤了没人照顾，特需病房有护工二十四小时看护。你妈有你在身边，能一样吗？"

一切都有道理。

每一句都有道理。

可正因为每一句都有道理，我才觉得无处可退。

"晏清殊，你知不知道，我妈昨晚咳嗽咳到吐？"

她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下。

"......吐了？怎么不跟我说？"

"你的手机昨晚十一点以后就没有接过。"

她避开我的眼睛。

"手术到凌晨两点，出来就睡着了。"

"你出来之后去了哪？"

"值班室。"

"哪间值班室？"

她抬眼看我，眼神复杂。

"你什么意思？"

"特需病房那层的值班室，有独立卫浴和折叠沙发。那间值班室旁边就是洛星辞的病房。"

我看着她。

她没有否认。

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我们沉默太久，灯灭了。

黑暗里，她开口。

"楚寒舟，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跟星辞有什么？"

"我只是觉得，我妈在走廊上连一张病床都等不到，而你在你师弟隔壁的值班室睡了一夜。"

灯重新亮了，是她拍了一下墙壁。

"你非得把所有事往那个方向想？"

"那你给我一个别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

"晚上我去跟住院部协调，尽量给你妈腾一张普通床位。行了吧？"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

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手机震动。

洛星辞发来一条消息。

"姐夫，我跟住院部说了，把我的特需退了，让阿姨先住进来。我没事，我可以出院。"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

"你别告诉晏姐，她知道了又要怪我自作主张。"

他永远这样。

每一步都退在我前面，每一句都比我更体面。

让全世界都觉得他在让，而我在争。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晚上八点，晏清殊果然来了电话。

"星辞把特需病房退了，说让给你妈。你看，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让他退。"

"我知道。但他就是这种人，心软，怕别人为难。"

她顿了顿。

"你能不能学学他？"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你说什么？"

"我说你能不能学学他，别总把情绪摆在脸上，动不动就让别人下不来台。他腰伤还没好，自己主动退房，你呢？"

"晏清殊，他退房是因为他演够了。"

"你——"

"我妈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我没有心情跟你讨论洛星辞是什么人。"

我挂断了。

妈躺在折叠床上，眼睛半睁着。

"儿子。"

"嗯？"

"你跟小晏......是不是因为妈的事在吵？"

"没有。"

"妈听见了。"

她慢慢侧过身看我。

"别因为妈跟小晏闹翻了。你进晏家门七年，不容易。"

"妈，睡吧。"

"你当妈是聋子？你在楼梯间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坐起来，咳了两声，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很清楚。

"明天妈出院。回老家看也一样。"

"妈——"

"不用在这里受这个气。"

她拉着我的手，掌心全是老茧。

"妈不怕看不上病，妈怕你过不好。"

走廊的灯关了一半，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妈把自己仅有的那条薄被分了一半给我，我没接。

凌晨一点，手机屏幕亮了。

晏清殊的消息。

"明天特需病房空出来了。你带你妈过去，费用我出。你别跟我赌气了，过来值班室找我，你也两晚没睡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下午下载好的离婚协议书模板，把双方信息一格一格填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