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晏主任让我转告您，下午三点老院区的刘主任会过来，让阿姨别乱走。"

护士小方端着体温计过来的时候，妈正自己把折叠床收起来靠在墙边，说白天占着走廊不像话。

我拦不住她，只能把椅子搬过来让她坐着。

"知道了，谢谢。"

小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姐夫，其实三楼普通病房今早刚出了一张床。我跟住院部说了，但洛医生的助理已经打过电话，说要留着给洛医生转过去——洛医生说特需病房太贵，他过意不去。"

我看着她。

"晏主任知道吗？"

"是晏主任点头的。她说洛医生伤了腰不好多动弹，先在特需住着就行，普通床位给洛医生留个备选。"

妈在旁边没听清，扬着脸问："小方说什么？"

"说下午有大夫来给你看。"

"哎，好好好。"

她笑了一下，又把那个装着钱的塑料袋朝我推了推。

"到时候你帮妈把挂号费交了。"

小方走后，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底下一片青，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拢在脑后。

昨晚我在折叠床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了一整夜，每次妈咳嗽我就醒，去给她拍背倒水。

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晏清殊，是洛星辞。

他不知什么时候加了我微信，头像是一张穿白大褂的照片，特意打理过清爽的发型，学术与青春气质并存。

"姐夫，我让同事在三楼那张普通床位旁边又加了张陪护椅，阿姨要是想转过去随时说。"

"晏姐太忙了，我不好意思老麻烦她，刚才自作主张跟住院部那边说的，你别告诉晏姐，她会怪我多事。"

两条消息发得间隔很短，措辞滴水不漏。

明明是他占了唯一的普通床位，现在倒像是他帮我妈争取了陪护椅。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用。"

下午两点四十，我去护士站给妈倒热水。

路过特需病房的时候，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洛星辞在跟人通电话。

"......我知道她结婚了，我又没有别的意思。可是哥，我等了她七年，她跟姐夫在一起之前，我们差一点就——"

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低。

但走廊的门缝窄而长，声波沿着瓷砖地面能送出很远。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的影子。

"行了行了不说了，姐夫挺好的，我不想为难他。"

我攥着热水杯走了。

三点十分，刘主任没来。

我打电话问晏清殊，她正在手术间隙，语气匆忙。

"刘主任临时有个急诊，改明天吧。你妈又不是急症，早一天晚一天没区别。"

"她在走廊上坐了一天了。"

"我不是让小方给她量体温了？没发烧就没事。"

"晏清殊，我妈大老远从老家来——"

"行了。"

她打断我，声音压低了半度。

"你先别急。星辞刚才也跟我说了，他说三楼有陪护椅你不要，你到底想怎样？"

他又跟她说了。

而且是在我拒绝后立刻就说了。

"是他跟你说的。"

"对，他好心帮忙，你好歹领个情。你每次都这样，别人一靠近你就竖刺。"

"他帮忙？那张普通床位本来就该是我妈的——"

"什么叫该是？住院部统一调配，不是我说了算。星辞身上有伤，你妈自己走得动坐得住，你让我怎么选？"

"所以你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楚寒舟，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吵这个。晚上回去再说。"

她叫了我全名。

以前吵架她也会叫我全名，通常意味着她的耐心到了极限。

但以前我会慌。

现在不会了。

挂断电话，我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妈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我早上给她买的一个冷包子，一口一口慢慢嚼。

她吃得很小心，怕掉渣弄脏地面。

"儿子，你坐这儿歇会。"她朝旁边让了让，把自己的外套铺在塑料凳上。

"妈，你冷不冷？"

"不冷，今天比昨晚暖和。"

她说完咳了两声，按住胸口缓了一下。

"小晏打电话说什么了？"

"说明天安排人来看。"

"行，不急。"

她又吃了一口包子。

"儿子，你陪妈说说话？"

"说什么？"

"你小时候的事。"

她笑起来，皱纹挤在一起。

"你上初中那会儿在学校跟人打架，老师打电话让家长去，你爸气得要揍你，你从厕所窗户爬出来跑了。我骑摩托在镇上找了一整晚，最后在河堤上找着你。"

"妈——"

"你那时候坐在河堤上哭，说不想回家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有人欺负你，你打回去了，但老师只罚你不罚对方，你觉得不公平。"

她慢慢放下包子。

"后来我去找了那个老师，没用。你爸去教育局告状，也没用。最后你自己转了学。"

她看着我。

"你从小就是，不公平的事，自己扛不了就走。"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远处护士台有人在翻病历，翻页的声音很脆。

"妈，我带你去别的医院看。"

她摇头。

"小晏说了明天有人来。"

"妈。"

"儿子，别跟小晏闹别扭。她是大夫，忙是应该的。妈等得起。"

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用塑料袋包好，塞进外套口袋。

"留着晚上吃。"

晚上七点，晏清殊回来了。

不是来走廊看我妈。

她去了特需病房。

我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凳上，隔着三十米，看见她推开洛星辞的门。

护士端着晚餐进去，她顺手接过来，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洛星辞说："晏姐，姐夫下午好像不太高兴......"

门关了。

妈躺在重新打开的折叠床上，脸朝墙。

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拿出手机，打开下午搜索过的页面。

离婚协议书模板。

逐字逐句看了二十分钟，我点了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