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挨了一夜，我的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青栀一大早就跑下山，又哭着回来。

“小姐，大公子在院外下了令，说谁敢为了后山的事去惊扰夫人，就打断谁的腿。”

我靠在破损的床头，看着窗外阴霾的天色，没有说话。

她太忙了。

忙着护佑大哥的文曲仙途，忙着平复二哥的死劫余波，忙着为三哥算尽胜败兵机。

如今，她又要守着谢家未来的长孙，容不得半点分毫差池。

我这个注定要死的女儿，排在所有人后面。

“青栀，把案台上的朱砂和黄帛取来。”我哑着嗓子开口。

在天界，若对有寿数疑难，或是下仙求查气运，都要按律递交一份工整的求验书。

由司命神君亲自拆封、批阅，核查命簿因果。

我幼时阿娘曾把我抱在膝头，一笔一画教我写这些朱批文书。

那时阿娘说：“桑宁别怕，娘的心里，永远记着你的命数。”

可如今，我若不写这封公文，恐怕直到咽气，都等不来她回一次头。

我伏在摇晃的木案上，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

这是我最后能抓住的活路了。

我用司命殿特有的金丝泥封，将绢帛封好，递给青栀：

“送去司命殿正堂的公文案上。这是公文......她一定会看的。”

等待的每一刻，都漫长得煎熬。

直到黄昏时分，院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来的不是阿娘，而是她身边的贴身仙侍弄琴。

她只站在门槛外，将一个精致的金丝楠木匣子递给青栀。

“四小姐，夫人派奴婢来给您送东西。”

我原本灰败的眸子微微亮了亮，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阿娘......她怎么说？”

弄琴眼神里带着几分说教：

“夫人说了，芸娘正是关键时刻。四小姐有什么委屈，等忙过这几日再说便是。”

“夫人还特意嘱咐，您和她母女连心，何至于学外头那些信众递公文？弄得这般公事公办，平白显得生分，倒像是在跟家里赌气。”

弄琴指了指那个匣子：

“这是夫人当年求来的暖阳温玉，最是驱寒。夫人特意从私库寻出来赐给四小姐，让您安心在此温养，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只有温玉？

我看着那流光溢彩的宝匣，胸口一阵发紧：“那份求验书呢？阿娘可曾收下？”

弄琴有些不耐烦地掸了掸衣角：

“自然是收下了。夫人做事何等周全，四小姐安心养着便是，不必再多嘴追问。”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去。

青栀捧着那个发烫的玉匣，眼眶泛红地走到我床前：

“小姐，夫人终究还是记挂您的，这暖阳玉是极品宝物，今夜定能好受些......”

她哽咽着安慰我。

可当她打开匣子时，动作猛地僵住了。

温玉的锦盒底下，静静地压着一张折叠齐整的黄绢。

正是那份求验书。

我亲手封上的那道封签，完好无损，连一丝拆动的痕迹都没有。

从头到尾，阿娘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她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以为我是在争宠。

连我耗尽元气写下的绝笔求救，都被她当成了任性的胡闹。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拍打着残破的窗棂。

我看着那张未曾开启的封签，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