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的院子跟我的只隔一道水廊。

我疼到极处，总有几声漏出去，顺着水廊飘到那头。

大嫂怀着谢家头一个长孙，本就睡得浅，大哥心疼坏了。

天刚亮，他便带着几名仙府工匠过来：

“把这廊子封了。”

青栀抹着眼泪，上前阻拦：“大公子，廊子一封，小姐夜里要水要药，都得绕大半个府。”

大哥连看都没看她：“芸娘昨夜一整夜没合眼。”

“她说她肚子里孩子是拿小妹的命换来的，良心难安，这怎么利于养胎？”

我看着被符咒隔绝的雕花门，反倒觉得封了好。

封了，便再也不会有人嫌我烦神。

那一夜，我把整条帕子咬烂，一声没出。

可第二天晌午，主院还是请了太医。

听说大嫂梦见有散尽的神魂向她讨命，天不亮便见了红，又动了胎气。

大哥一脚踹开了我的房门，眼底满是戾气。

“谢桑宁，你到底还要作祟到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大哥......我这两日，连房门都不曾迈出一步。”

大哥厉声打断我：

“芸娘心思纯善，若非你整日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委屈模样，她何至于日夜愧疚自责？”

正吵嚷间，阿娘走了进来。

她眼底带着几分宿夜未眠的青黑，眉宇间满是疲惫。

青栀刚巧攥着刚换下来的枕巾，上面是半夜我咳出的血迹。

阿娘的脚步顿住，目光在那摊血迹上停了半息。

最后闭上了眼睛，缓缓道：

“去烧掉，莫要让芸娘那边的人瞧见。她如今最见不得这等血腥秽物，平白冲撞了胎神。”

阿娘这才转过身，缓步走到我床前。

她垂眸看着我灰败的面色，沉吟片刻，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桑宁，前院这几日人来人往，难免吵得你休息不好。你去后山安心静养段时日，对你，对你大嫂，都是最好的成全。”

后山守簿房——堆放废弃命簿的地方。

终年不见天日，煞气极重，连府中最下等的杂役都不愿靠近。

我指尖颤得握不住被褥：

“阿娘，那里太寒，而且离药阁太远了......”

阿娘揉了揉眉心，打断了我的话：

“多差遣下人跑几趟便是。我替你多备上几日的药材，如此可算周全了？”

她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笃定。

仿佛多备几包药，便已经是她身为母亲最大的仁慈。

搬迁的马车很快停在了院外。

几名小厮动作粗鲁地将我榻上的旧褥子卷起，扔上板车。

马车摇摇晃晃地爬上了阴冷的后山。

守簿房年久失修，推开门，一股霉烂的尘土味。

青栀红着眼，将我扶到冰凉潮湿的硬木榻上，转身去清点送来的药材。

可当她解开那几个粗布包袱时，整个人却僵住了。

“怎么会只有三副草药？”

送药的小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掸了掸衣袖：

“夫人吩咐府里的好药都要优先供着主院，余下的那些普通药材，也要等主院用过了，看各房能匀出多少，再做定夺。”

小厮嗤笑了一声，斜睨了一眼破败的屋门：

“四小姐既然是在这清修养病，少喝两口药，也权当是替谢家积福了吧。”

说完，他甩开青栀的手，头也不回地顺着山道下了山。

寒风呼啸着卷进门缝。

青栀捧着那发霉的草药，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床前，放声大哭。

我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近乎停滞的心跳。

还有十天。

这残破的身子，我真的快要熬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