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音社派人把我的琴谱全数退了回来。

又隔两日，原本说好要请我上门教琴的几户人家，也纷纷遣下人来推托。

只有一户夫人心地仁善，悄悄叫婢女塞给我二两碎银。

婢女低声跟我说：“并非娘子技艺不好，只是我们实在得罪不起上头的人。”

我把银子原样退了回去。

那晚回到城南旧宅，祖母正坐在灯下缝补我的衣裳。

我走过去接过针线，挨着她身旁坐下。

她不问我今日有没有挣到银钱，只转身从灶上端出一碗温热的肉汤搁到我面前：

“快吃，放凉了便有腥气。”

我捧着瓷碗，心底安静。

倘若往后日子就这般平淡度日，好像也未尝不可。

第二日我换上一身素布衣衫，抛下“世子夫人”的名头，去了南城一间香烛铺替人抄写祭文。

父亲寻到过这里一回。

他看见我指尖沾满墨渍，眉头紧紧拧起，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恼怒：

“你这般作践自己，是在打谁的脸面？”

我把刚抄完的纸张摊在竹架上晾干，淡淡回他：

“我只是挣一口饭吃。”

他压低声音，生怕旁人听见：

“桓应珩已经停掉虞家两处庄子的盐货，你大哥刚刚谋到的差事，也被人驳了回来。”

“你闹到这个地步，到底闹够了没有？”

我继续手上的动作，未曾瞧他一眼：

“大哥本就是个绣花枕头，又与我有何干系？”

他被我气得说不出话，狠狠一甩衣袖，愤然离去。

自那之后，虞家再没有任何人过来找我。

入夏之后，祖母病倒了。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咳嗽，后来夜里喘得厉害。

街口郎中来看过数次，嘱咐我们务必尽快寻一位擅治心疾的大夫。

我取出祖母先前给我的那对银镯，跑遍了小半座京城，才请到一位告老还乡的医官。

老医官把过脉，写下一张方子：

“汤药只能暂且拖延时日。想要病情好转，必须要用一味赤参。寻常药铺很难寻到，姑娘可以去几家大药行碰碰运气。”

万般无奈之下，我把琴拿去当铺典当了。

那把琴，是祖父亲手斫制留给我的，小时候我便常常抱着它。

当铺给的价钱不算低，可距离买赤参的钱，依旧差了一大截。

我攥着当票立在街边，母亲的马车恰好停在我的面前。

她掀开马车帘，看见我两手空空，嘲讽道：“如今总算知道日子难熬了？”

我转身便要走，她叫住我：“你祖母要用的赤参，桓家府库里面便有。”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母亲走下马车，语气放得柔和几分：

“惜弦，夫妻之间哪有解不开的仇怨。你回桓府认个错，不再提和离的事。”

“世子一句话，便能把宫中太医请过来，何苦叫老人家跟着你受苦。”

那天夜里，祖母喘得只能靠坐在床沿，一整夜都没能合眼。

我坐在床边替她轻轻拍打后背，手掌贴着她瘦得硌人的肩胛。

好半天她才顺过气，紧紧攥住我的手：“别去桓府。”

我愣在原地。

浑浊的眼底漫上泪光，祖母望着我：

“祖母已经老了，不能为了多苟活几日，就再把你推进那个火坑。”

我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膝头，鼻尖发酸：

“我只是过去取药，拿到药我就立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