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住在城南旧宅。

院落不大，墙角生着一株枇杷树。

小时候我够不到枝头的果子，祖母就举着竹竿，一下下替我把枇杷敲落。

如今树依旧立在墙角，祖母的背却早已佝偻下去。

她没有多问我往后该如何打算，只吩咐下人把西厢收拾出来，给我落脚。

夜里我坐在床边替她捶腿。

她忽然伸手，从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

布包层层解开，里面裹着几锭碎银，还有一对磨得发亮的旧银镯。

“先拿着傍身。”祖母把东西推到我面前。

我轻轻摇头：“祖母，我会弹琴校谱，有手艺在，饿不着自己。”

祖母浅浅笑了，眼角皱纹堆在一起：

“我晓得。我们惜弦，打小就是个有本事的孩子。”

第二日一早，我动身去往清音社。

清音社承接花宴雅集，早就已经说好，由我领奏上巳宴的《归雁》。

这也是我小产之后，头一回出门抚琴。

可刚走到廊下，就看见了那辆无比熟悉的桓府马车。

桓应珩正坐在堂中饮茶，柳绵站在琴案跟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

社主见到我，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虞娘子，今日……先让柳姑娘试奏一曲吧。”

我目光掠过柳绵，最后落在桓应珩身上。

他难得来一趟清音社，却从来不是为了我。

柳绵抬眼望向我，笑意盈盈：

“夫人应当不会介意吧？听世子说你近来身子亏损，正好由我替你分忧。”

她落指弹起的，正是那首《归雁》。

本该是鸿雁北归的调子，被她弹得支离破碎，连调式都乱了。

一曲终了，我看向社主：

“上巳宴有宫中女官在场听琴，若是当众弹错，这个罪责，由谁来担？”

社主垂着头，不敢应声。

桓应珩这时才放下手中茶盏，声音淡漠：

“不过一支曲子而已，何苦这般为难她。”

“我说的，是曲子。”我重复道。

桓应珩抬眼盯住我，语气冷硬：“我说的，也是曲子。”

我心里透亮。

他今日特意过来，就是等着我低头服软。

众人散去，我在回廊拦住他：“那份和离书，你应当看见了。”

“你若是有条件尽管提。我嫁进桓府时带来的物件，我一件都不要。虞家从前从桓家拿过的好处，你们两家自行清算，与我没有半点干系。”

桓应珩轻笑一声，一步步朝我走近：

“你父亲今早来过府里，跪在我面前求我替你遮掩。说你刚没了孩子，心神恍惚，若是言语举止有所冒犯，叫我多多担待。”

我沉默不语。

他垂眸扫过我脸上还没有完全消去的浮肿：

“你当真以为，脱离桓府之后，虞家还会收留你？”

我挺直了背脊，迎上他的视线：“我不需要任何人收留。”

一丝怒意浮上他眼底：“就凭你的一张琴？”

我攥紧了肩上琴囊的背带。

桓应珩望着我的动作，伸手从袖中取出那份和离书。

下一秒，他抬手将和离书撕碎，语气戏谑：

“虞惜弦，你想脱离桓府独自过日子，先掂量掂量这京城之中，还有谁敢接你的琴。”

一片片碎纸飘零，落了满地。

我低头望着地上的纸屑，片刻之后，侧身绕过他，一步步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他冰冷的声音：

“别等到走投无路，再回头来求我。”

我脚步未停，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