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着泪意，转身回房重新写了一封信给书院。

若书院仍肯收留，我愿赴云州，抄谱、授琴、修书，都可以。

提笔时我指尖微颤，不由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

我将缺失的宫商十二调逐一补齐，满心欢喜地捧给桓应珩看。

那时他在看公文，被我翻动纸页的声音扰得不耐，头也不抬地冷嗤：

“有那么要紧么？含章生前从不摆弄这些移性情之物。”

那时我不懂，如今终于明白。

他不是嫌琴谱繁琐，只是认定我不配拥有自己的前程。

更在笑我痴心妄想，苦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音。

将信笺封好递给驿卒，我拢了拢披风，转身坐上了回虞家的马车。

回去时，虞家摆了家宴。

母亲探身朝我身后望了望：“怎么就你一个人？世子呢？”

我垂眸解下斗篷，淡淡道：“他忙。”

父亲神色微沉，我已径自走到桌前坐下。

席间母亲不停往我碗里夹着菜：

“惜弦，你好生调养，争取早日再给世子怀一个。男人有了骨肉，心自然就收回来了。”

我看着碗里的油腻荤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从我骨折、小产濒死，到在榻上枯坐半月，虞家没派人送过一句温言宽慰。

唯一送来的是一匣助孕的苦药，还有父亲的训斥。

责备我大意失了桓家的长孙，没有顾全虞家的体面。

他们从来不在乎我的痛。

在乎的只是我肚子里能不能生出稳固两家利益的筹码。

我拿出脉案摊在桌案上，语气听不出起伏：

“以后这些话，母亲不必再提了。医官说我身子受损，往后很难再有子嗣了。”

一句话落，满堂皆寂。

父亲脸色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混账！”没有子嗣，你拿什么坐稳世子夫人？”

“桓府若是知晓，你担得起吗？你现在就回府去，跪到世子面前认错承欢！”

我坐在椅上，纹丝不动：“我不回去。”

父亲怒极反笑：“你说什么？”

“我不会回去，今日不会，往后更不会。”

我抬起头，拿出拟好的和离书，

“我要与桓应珩和离。今日回来，是请父亲在断绝书上盖印作个见证。”

话音未落，一只青瓷茶盏狠狠砸在我的额角。

鲜血淌了下来，模糊了半边视线。

却依然能看清父亲那张扭曲的脸：

“虞家没有和离归宗的女儿！当初我和你母亲为了这桩赐婚耗费多少心血，你说离就离？你对得起我们，对得起被你害死的含章吗？！”

对得起被我害死的姐姐么？

这五年来，只要我稍露一丝委屈。

父亲母亲便会用这句“你欠你姐姐一条命”，将我所有的尊严踩进泥里。

我以为我欠了血债，所以把所有的苦水和着血沫往肚里咽。

可如今呢？

廊下传来竹杖响。

“你敢再动她一下试试！”

一道微驼却苍老的身影挡在了我身前。

“当年嫌弃惜弦是个姑娘，若不是我这老婆子把她喂大，她早冻死在偏院。”

祖母拿着手里的竹杖横在父亲面前：

“桓应珩让她跪雪地、跪祠堂，你们问过一句没有？”

“她在别院小产掉了半条命，你们可曾去床前瞧过一眼？你们不心疼，我老婆子心疼！”

以为早就麻木不仁的磋磨被摊开。

我的心脏酸胀得几乎要炸开。

原来被人护着的时候，那些吞下去的委屈，竟会这般疼。

祖母冷冷扫过父亲，

“你们不认惜弦，我认。老宅地契在我名下，你们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父亲死死瞪着我：

“今天我动不得你，有人来收拾你。”

说完，他摔门而去。

祖母转过身，掌心轻轻摸过我额角的伤口。

“傻孩子，”老人眼里满是泪光，“跟祖母走。”

眼泪在这一瞬，终于决堤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