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定在第三天的清晨。

早晨六点，整座城市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雾气里。

我站在焚化炉外冰冷的铁栏杆前，看着传送带缓缓启动。

那个小小的白色襁褓被推了进去，厚重的合金闸门轰然落下，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炉膛点火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某一块肉也被生生剜了下来，扔进了熊熊烈火中。

手机在这时疯狂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夏璟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沈淮，你现在在哪？”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刚跑完步，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逾白刚才推导出了最佳参数！我们的论文被国际顶级学术期刊直接录用了！特邀作者！”

“恭喜你们。”

我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回响。

焚化炉内部发出沉闷的低吼，像是一只巨兽在咀嚼骨骼。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夏璟皱了皱眉，有些失望。

“你知道这个录用意味着什么吗？不仅逾白能破格评正高，我下半年的国家重点实验室带头人也稳了。”

“这是我们三个人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换来的结果！”

三个人。

她又用了这个词。

当年为了让他们安心写代码，我在出租屋里做饭洗衣服，给他们送了一整年的夜宵。

他们写出漂亮的算法在白板上击掌狂欢，我站在油烟弥漫的灶台前，默默擦掉溅在手背上的滚烫热油。

论文的致谢名单里，江逾白的名字永远排在第一位。

而我，是致谢末尾那句轻描淡写的“感谢家人的后勤支持”。

“喂？沈淮？你那边什么声音？怎么轰隆隆的？”

夏璟警觉地问了一句。

“妇幼的锅炉房在检修。”

我盯着闸门上方跳跃的温度指示灯，七百五十度，八百度。

“小泽今天退烧了吗？我跟逾白买了他最喜欢的草莓蛋糕，现在顺路过去看看他。”

“别来。”

我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尖锐了一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还在睡。特需病房有紫外线消毒，上午十一点之前谢绝一切探视。”

江逾白的声音凑了过来，带着些许埋怨。

“淮哥，私立医院规矩怎么这么多呀？连亲生妈妈都不让进？该不会是骗钱的黑中介吧？”

“是正规医院，外资的。”

我淡淡回应。

“你们今天不是还要去学院报备成果吗？别耽误正事。”

夏璟在那头沉吟了片刻。

“也是，院长十点找我们谈话。那行，下午两点，等探视窗口开了，我准时过去。把具体病房号发我。”

“两点我已经办好出院了。”

我看着温度计开始缓缓回落。

“医生说不需要继续住院，我直接带他回家静养。”

夏璟松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从容。

“算这小家伙争气，没耽误妈妈的大日子。”

“那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我让逾白挑两套高级益智积木送过去，小孩子生病了得好好哄哄。”

“他不需要积木了。”

“男孩子更要培养逻辑思维，别总由着他玩那些毫无意义的毛绒玩具。”

夏璟温和地纠正我。

“我和逾白商量过了，从下个月开始，每天抽半小时教他排二进制卡片。”

“从小打好底子，长大了才不会像你一样，连个授权端口都弄不明白。”

闸门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焚化结束了。

“好，你们决定就好。”

我轻声应着。

“沈淮，你怎么又这种敷衍的语气？”

夏璟有些不悦。

“我们是为了小泽的未来着想，你作为父亲，眼光能不能放长远一点？”

“我知道了，夏璟，我全听你们的。”

大概是我顺从得过于彻底，夏璟有些错愕，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

“好了，不训你了。等下午回家，我给你带你最喜欢的半熟芝士。”

“挂了，我要去接小泽了。”

我按断了通话。

冰冷的合金推车缓缓滑了出来，上面只剩下一堆雪白的碎骨，小小的，零落成一小捧。

工作人员用小铁锤细致地敲碎，装进那个白瓷罐里，递到我手中。

沉甸甸的，却又轻得像没有分量。

我抱着骨灰罐走出大门，初升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手机再次震动，是江逾白发来的一张合照。

照片里，他和夏璟站在学院的主楼前，两人穿着同色系的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捧着鲜红的特聘证书，笑得眉眼生动。

配文是：【双星并轨，感谢一路有你。】

我面无表情地滑开屏幕，叫了一辆网约车。

“去哪，先生？”

司机问。

我摸了摸怀里冰凉的瓷罐，轻声说：

“去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