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看完项目体检要求，又把我的脑部检查片对着灯看了很久。

“不行。”

“你脑子里的肿瘤已经压迫到周围组织，旁边还有水肿。”

她将检查报告放回我面前。

“西北工程区海拔高、氧气稀薄。正常人刚进去都可能头疼呕吐，你带着这个肿瘤过去，脑部水肿很可能加重。”

“轻则昏厥、抽搐，重则再也醒不过来。”

我攥紧报告。

“如果我先做手术呢？”

医生抬头看我。

“手术切除后，还要观察伤口和脑部水肿情况。复查合格，最多只能先去低海拔中转驻地休养。”

“想直接带病进入工程区，不可能。”

她顿了顿，又问：

“你最近两年是不是一直头疼、恶心，有时还会眼前发黑？”

我点了点头。

周宁秋康复最关键的那两年，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有一次替她按摩双腿时，我眼前突然一黑，险些栽倒在床边。

她问我怎么了。

我只说昨晚没睡好。

家里的钱都拿去给她买药，我也一直以为，不过是累出来的小毛病。

医生叹了口气。

“这个病不是一天拖出来的。”

“回去和你家人商量下吧。开颅不是小手术，身边总得有个人看顾。”

从医院出来，我下意识地走到家属院门外，院子里传出了一股焦糊味。

院子中央摆着一个火盆。

弟弟正蹲在旁边，往火里扔东西。

我一眼认出最上面那本蓝皮笔记。

那是周宁秋受伤第一年，我用粮票跟卫生队医生换来的。

里面记录着她每天的体温、用药和双腿反应。

八年间，我写满了整整十二本。

“住手！”

我扑过去，徒手将燃烧的本子从火里抢出来。

纸页已经烧掉大半，火舌舔上我的手指。

周宁秋快步走来，一把拍灭我手上的火。

“姜知洲，你疯了？”

弟弟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这些本子有用。”

“宁秋说储物柜里的都是旧东西，我只是想替你们收拾干净。”

我望向周宁秋。

“你也觉得这些没用了？”

她看了一眼烧焦的纸页。

“我的腿已经好了。”

“这些记录留着，只会让人一直想起那段最难堪的日子。”

她将残破的本子从我手里抽走，扔回火盆。

“人总要往前走。”

纸页在火中蜷缩发黑。

八年的夜晚、药方和一次次复发的疼痛，最终只剩下一把灰。

我放在衣袋里的手术通知书，忽然变得沉重无比。

当天晚上，我本想把它交给周宁秋。

可走到主卧门外，却听见弟弟压抑的声音。

“宁秋，就算你离了婚，别人也会说是我抢了哥哥的老婆。”

“我已经受够那些流言了。”

周宁秋低声安慰他。

“等手续办完，我们就正式登记。”

“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子久了，别人自然不会再提过去。”

弟弟哽咽着问：

“你真的愿意和我生孩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周宁秋说：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八年。”

我站在门外，指尖隔着衣料按住那张手术通知书。

如果我现在进去，她也许会因为责任留下来照顾我。

父母也会劝我看在救命的份上，继续把弟弟想要的一切让给他。

可我不想再用自己的病，把一个已经想离开的人困在身边。

第二天，我重新回到医院。

医生看见我时，沉默了很久。

“决定好了？”

我点头，在手术同意书上写下名字。

“你的爱人知道吗？”

“要不要让她过来？”

我的笔尖停了一下。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