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猫从棋牌室出来，走到巷口，没有往车站方向去，反而折了个弯，顺着马路朝江城大学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混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毫不起眼。走到校门口斜对面，他在一棵电线杆底下站定，摸出一根烟点上，目光扫过进出校门的人流。

这会儿正是傍晚，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山猫的视线在人堆里来回扫了几遍，忽然定住。

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生从校门里走出来，背着个旧书包，步子不快不慢，跟周围的学生没什么两样。山猫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个头不算高，身板也不壮，丢人堆里确实认不出来。要不是周爽描述得够细，他很难把眼前这个普通学生跟钢厂那晚放倒三十多号人的狠角色联系到一块儿。

他摸出手机，对着那道背影拍了一张，然后掐灭烟头，抬脚跟了上去。

从校门到教学楼这段路，林羿走得不紧不慢，中间在早餐摊前停了一下，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山猫隔着七八十米的距离缀在后面，混在同样赶路的学生中间，时不时低头看手机，装成顺路的模样。

上午的课，林羿进了三号教学楼，在二楼一间教室坐了整整两节课。山猫没跟进去，在教学楼对面的花坛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远远盯着那扇窗户。课间铃响，窗边人头攒动，他认得出林羿的身影，那小子没跟同学打闹，就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望了会儿远处，又回了教室。

中午放学，林羿出来，径直去了第一食堂。山猫跟到食堂门口，隔着玻璃看见他在窗口排队，打了两个菜一份饭，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端着餐盘起身离开，一刻都没多待。

下午林羿没出校门，一直泡在图书馆。山猫在图书馆斜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把看到的每一条都记进手机备忘录，几点起床，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在哪吃饭，几点回宿舍，身边有没有人。他把林羿的生活规律摸了个透：这人作息规律得近乎刻板，没有夜生活，连个走得近的朋友都没见着。

傍晚，林羿从图书馆出来，回了宿舍楼。山猫站在宿舍楼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看着四楼的一扇窗户亮起灯，又等了半个多钟头，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校门，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灯的窗户，把手机揣回兜里。

周爽说得没错，这小子生活规律得跟上了发条似的，几乎没什么变数。这种作息最好下手，每一步都在预料之内。可山猫心里也存了个问号，钢厂那晚的事，到底是真是假？一个天天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的大学生，真能一个人放倒三十多号持械的混混？

第二天清晨，山猫又来了。这次他到得更早，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灭，他就守在了宿舍楼斜对面的绿化带里，把自己藏在一丛冬青后面。

林羿从宿舍楼里走出来时，天边刚泛白。

他迈出楼门，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是后背上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道视线从斜后方落过来，又沉又锐，跟周围那些赶早课的学生投来的目光完全不是一回事。

林羿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顺着平时走的那条路往前走了十几步，在一个岔路口拐了进去。那条小道通往教学楼，两边种着两排梧桐，这个点几乎没人走。

他走进小道，走了约莫二十步，脚步慢下来。

拐角处，一个精瘦的身影挡在路中间。

那人穿一件黑色紧身短袖，袖口勒出两条干硬的胳膊，颧骨高，下颌窄，一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表情。他站在那儿，像一截钉进土里的铁桩子，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小子，你就是林羿？”那人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

林羿停下脚步，目光从对方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上，骨节粗大，指节结着一层厚茧，手背青筋凸起。常年握拳练出来的。

“你谁？”林羿问。

“别管我是谁，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林羿没急着接话，又打量了他两眼，忽然问：“周爽让你来的？”

那人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盯着他看，那眼神像在掂量一件货的斤两。

林羿想起昨天从教学楼出来时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又想起昨晚回宿舍时梧桐树底下站着的那个影子。原来不是错觉，从昨天起，这人就一直跟着他。

他没再多问。

也没再多说。

脚下发力，一拳直扑面门。

这一拳没有花哨的起手，没有蓄势，就是极普通的一记直拳，快得连风声都没来得及带起来。

山猫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干了这么多年见血的活，反应早就练成了本能，几乎是同一瞬间，左臂抬起，横在脸前，硬生生架住了这一拳。

砰。

拳面砸在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山猫整个人向后倒退了两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长印，后背撞在身后一棵梧桐树上才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小臂上结着的那层厚茧，平时拿刀砍上去都未必留印子的地方，这会儿竟隐隐发麻，像被铁棍抡了一下。

他脸上的从容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周爽说钢厂那晚林羿放倒三十多号人，他原本只信了三分，觉得是那帮混混太草包。可这一拳的力道告诉他，传闻是真的，而且只多不少。

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看着不壮的学生，手上那股劲，比他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一个练家子都重。这一拳要是结结实实砸在脸上，他的鼻梁骨怕是要当场断掉。

林羿收拳，站在原地，没有追。

“回去告诉周爽，”他开口，“别再让人来试了。”

山猫二话没说，转身就跑。

他跑得比来时快得多，几步冲出小道，顺着来路一路狂奔。他不敢回头，后背上像钉着一道目光，直到跑出校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才扶着墙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小臂还在发麻，像被抽走了骨头。

“妈的......”山猫骂了一声，掏出手机，翻出周爽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周爽的声音懒洋洋的，听着像还没睡醒。

“周爽，你他妈没跟我说实话！”山猫压着嗓子，火气压不住，“你跟我说那小子就是有点真东西，放倒三十多个混混，那叫有点真东西？我就挨了他一拳，胳膊到现在还在发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动手了？”周爽的语气变了，“我不是让你先盯着，别打草惊蛇吗？”

“我哪知道他会先动手？”山猫的火气更大，“我在那条道上堵他，他一句话没多问，上来就是一拳。我挡了，没挡住！我干了这么多年活，就没见过这种力道！”

“......废物。”

“你说什么？”

“我说你废物。”周爽的声音冷下来，“五十万请个连学生一拳都接不住的东西，我还不如去雇条狗。滚蛋。”

电话那头“嘟”的一声断了。

山猫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手指捏得指节发白。

他盯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几个字看了很久，喉咙里涌上一股火，低声骂了一句：“周爽，你他妈自己当黑道太子，拿老子当枪使，出了事就把老子一脚踢开。”

他越想越窝火。钢厂的事是周爽自己办的，砸了锅，回头把火撒在他头上；现在他山猫接了活，不过是实话实说，就挨了句“废物滚蛋”。五十万一分没到手，先惹上一个拳头硬得离谱的学生，回头周爽还得把锅全扣到他头上。

山猫把手机塞回兜里，靠在墙上，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抽了两口，望着校园方向。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眯了眯眼。

那个叫林羿的，一拳就能把他震退两步，这种身手，别说在江城，就是放到省城那些武馆里，也是数得着的人物。周爽那点家底，能雇得起他，可雇得起林羿吗？

与其给周爽卖命，不如......

山猫把烟头掐灭，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压了下去。现在还不到时候，得再看看那个林羿的底细。但他心里清楚，周爽这条船，他不想再上了。

另一头，林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精瘦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没有追。

他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二分，离第一节课还有十八分钟。

他把刚才那个人的模样记在脑子里：精瘦，黑色短袖，手上厚茧，左臂架了他一拳。这人不是周爽在街上随便找的那种混混，是个真正的练家子，可照样没接住他那一拳。

周爽这是换了更狠的来。

林羿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往教学楼方向走去。来一个，打一个，他倒要看看周爽还能找来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