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一结束，林羿夹着书从教学楼出来。

走廊里涌出一群学生，叽叽喳喳往食堂方向走。林羿没急着凑热闹，站在台阶上，目光在校园里扫了一圈，才顺着平时那条路往宿舍去。

路过早上那条小道时，他脚步慢了一拍。两排梧桐叶子被风翻得哗哗响，拐角处空荡荡的，早上那个精瘦身影已经不在了。可林羿还是往那儿多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他把山猫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一拳震退，那人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快了一倍。这种干惯见血活的人，挨了一拳就撤，说明他掂量得出轻重，知道自己接不住第二拳。

可周爽不这么想。

周爽那人，林羿在钢厂那晚就看透了。越吃亏越上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收手。刀哥被一枪震飞，他就换山猫；山猫被一拳震退，他还能换谁来？

林羿掏出手机，点开三界红包群。

消息早刷了几百条，哪吒和东海龙王还在为那点龙肉的事扯皮，孙悟空隔三差五冒出来拱一把火，杨戬在底下冷言冷语拆台。林羿往上翻了翻，没见着新红包，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太白金星的话他还记着：凡间事，尽量用凡间手段解决。这话的意思是，群里那些神仙帮不了他收拾周爽，他得自己想办法。

可凡间手段，他有什么？

林羿攥了攥拳，指节咔吧响了一声。有拳头。早上刚试过，够用。

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那双手看了一会儿。指节上还留着早上那一拳的余温，骨头发酸，但那种实打实的力量感还在。他缓缓张开五指，又慢慢收拢，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没再多想，抬脚往宿舍楼走。

回到宿舍，谭子威正趴在桌上打游戏，头也没抬：“回来了？早上那节课点名了没？”

“点了。”

“靠，那我逃课逃亏了。”谭子威哀嚎一声，又埋头进屏幕里。

林羿没接话，坐到床边，把早上那个人又从头顶到尾过了一遍。精瘦，黑色短袖，手上厚茧，左臂架了他一拳。这人不是街面上随便拉来的混混，是有真功夫的，周爽请他，花的钱少不了。

可这样的人，也没接住他一拳。

林羿靠在床沿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圈，影子被下午的日头拉得老长。他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正从宿舍楼顶收走，走廊里的声控灯陆续亮起来，隔着门板能听见隔壁宿舍的嬉闹声。林羿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盯着那块暗下去的屏幕，没来由地觉得，这个晚上不会太平。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另一栋楼里，周爽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刚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已结束”几个字。山猫那个废物，五十万请来的，一拳就让林羿震退了，还有脸打电话来兴师问罪，张口就是“你没跟我说实话”。

废物。全是废物。

刀哥是废物，山猫是废物，钢厂那三十多号人更是废物。周爽一脚踢开脚边的凳子，在屋里又走了两圈，越想越窝火。

林羿那个穷学生，到底什么来头？

钢厂里一人放倒三十多个持刀的，连口气都不带喘的。山猫这种干惯见血活的练家子，挨他一拳，胳膊到现在还发麻。普通打手在他面前就是送菜，请多少都是白扔钱。

周爽停下脚步，盯着窗外看了半晌，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他走到床头，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黑色皮夹。皮夹里没几张票子，就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备注栏里三个字：曹先生。

这号码是他爸周海山留给他的。当初给他这张纸条的时候，周海山只说了一句：江城地面上遇到摆不平的事，打这个电话，客气点，这人不是普通角色，钱到位，什么事都能办。

周爽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他爸在江城已经是只手遮天，哪用得着外人。可今天，他忽然觉得，他爸手下那些兄弟，加上刀哥山猫，全绑一块，也未必抵得上纸条上这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照着纸条上的号码，一个一个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对面是个男声，不紧不慢，听着年纪不大，可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曹先生？我是周爽，周海山的儿子。”周爽把语气放得客气，跟平时吼刀哥骂山猫完全是两副面孔，“我爸给的号码，说有事可以找您。”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周海山。”那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想请您出来坐坐，当面聊。”周爽顿了顿，补了一句，“有笔生意，想请您帮忙。”

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行。”那人说，“地方你定。”

周爽报了城南那家茶馆的名字，又说了时间，那头应了一声就挂了。周爽握着手机，心里那口闷气总算顺了一点。

他想了想，又拨了个电话出去，让跟班去订个包间，备好茶水，再准备几条好烟。跟班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没见过周爽这么上心伺候谁。

“少废话，照办。”周爽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他把纸条收好，坐回床边，望着窗外，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林羿，你不是能打吗？我倒要看看，你能打几个。

下午三点，茶馆二楼，最里头的包间。

周爽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茶泡上，烟摆好，又让人把包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平时没这么伺候过人，今天破天荒的规矩，连服务员都多看了他两眼。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人穿一件灰白色休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看着像个做生意的，可那双眼睛一扫过来，周爽后脊梁就是一紧。那眼神不像看人，像在称量一件货的斤两。

“曹先生。”周爽站起来，堆着笑迎上去，“您来了，快请坐。”

曹文博没客气，在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茶和烟，没动，只看着周爽：“说吧，什么事。”

周爽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清了清嗓子，从头说起。从钢厂那晚讲起，林羿一个人放倒三十多个持刀的混混，把他爸手下最能打的刀哥一枪震飞吐血；再讲到今早花五十万请的山猫，一拳都没接住，胳膊到现在还发麻。

他边说边瞄曹文博的脸色。对方一直没吭声，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水温正好。曹文博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像在把周爽说的那些话一点点拆开揉碎了重新过一遍。

“你说他一枪震飞刀哥？”曹文博开口，“那把枪，你亲眼见过没有？”

周爽摇头：“我没在场，都是听刀哥说的。他说那枪不对劲，碰都没碰到他，人就飞出去了。刀哥混了这么多年，没见过那种东西。”

“那枪什么颜色，什么材质，枪头什么样，他都没细说？”

“他就说......红缨枪，跟电视里演的差不多，但拿在手里感觉就不对，枪身看着像铁的，可隐隐泛着一层光。刀哥说他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

曹文博没接话，目光落在茶杯里，像在琢磨什么。泛着光的枪身，隔空震人，一人放倒三十多个持刀的。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几个练武的宗师，也远远见过修真界的老家伙。练武的再强也有个限度，一人赤手空拳放倒三十多个持刀的，那不是武功能解释的。至于那把枪——练武的宗师也造不出那种东西，多半是法器。能持有法器的人，不可能是普通练家子。

“你说的这个林羿，长什么样？”曹文博问。

周爽赶紧说：“看着普普通通，个子不算矮，穿得也普通，不像练过的，平时看着就是个普通学生。”

“他平时都干什么？”

“上课，回宿舍，偶尔去操场。对了，听说他还会做饭，跟那个龙傲天一起吃蛋炒饭。”周爽说着，语气里带着点不屑。

曹文博听得很仔细，又问了一句：“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比如早上起来打坐、练拳之类的？”

周爽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没听说。他就跟普通学生一样，上课、吃饭、回宿舍，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曹文博放下茶杯，身子往后靠了靠。一个看着普通的学生，日常起居毫无练武痕迹，却能放倒三十多个持刀的，能一拳震退干惯见血活的练家子，还能掏出那种隔空震人的枪。没有常年打磨的痕迹，却有远超常人的战力，只有一种解释——这人靠的不是拳脚功夫，而是修行得来的力量。

“估计他也是修真者。”曹文博忽然开口。

周爽一愣：“修真者？”

“就是你们说的，练气、筑基那种。”曹文博看了他一眼，没多解释，“这种人在凡间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他平时看不出练过武，却能做出这种战绩，那就不是拳脚功夫能解释的了。”

周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修真者？林羿？他想起钢厂那晚林羿举着枪站在厂房中央的样子，后脊梁一阵发凉。他本来以为林羿就是能打，现在一听“修真者”三个字，心里那点底一下子虚了。

“曹先生，”周爽咽了口唾沫，“那您......能收拾得了他吗？”

曹文博没正面回答，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我还没答应你什么。这种人不亲眼看看，光听你说，做不了数。”

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我先去看看这个林羿，再做决定。”

周爽急了，跟着站起来：“曹先生，价钱好商量！我爸说了，只要您肯出手，多少钱都行！”

曹文博没回头，只丢下一句：“看完了再说。”

门被带上，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了。

周爽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心里七上八下。曹文博既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可他最后那句“看完了再说”，总让周爽觉得，这事有门。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了的茶灌了一口，望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四个字——修真者。

林羿，你到底是什么人？

晚上，宿舍楼407。

林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一下一下擦着那杆火尖枪。

仿品，可擦在手里，枪身冰凉，顺着掌心透进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哪吒送这东西的时候交代过，凡间灵气稀薄，这东西撑不了太久，得省着用。钢厂那晚用了一回，枪身上的光泽就暗了一分。

林羿把枪从头擦到尾，又拿布裹好，放到床角。

窗外的风停了，宿舍里安安静静。谭子威戴着耳机打游戏，高信早躺下了，王奇蒙着头，不知道睡着没有。

林羿正要关灯，忽然，心头猛地一紧。

那种感觉来得没来由，像一根针扎在胸口，又像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盯着。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后脖颈子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路灯亮着，光晕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花坛、长椅、自行车棚，都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地杵在夜色里。

可那股感觉还在。

像有什么东西，就藏在那些阴影里，正往他这边看。

林羿站在窗边，盯着楼下看了好一会儿。路灯下的影子一动不动，风也没起。可那股压迫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漫过来。他皱了皱眉——这不像普通练家子能散发出来的气势，他甚至觉得，对面那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夜色与他遥遥相望。

他伸手够了一下床角的火尖枪，指尖碰到冰凉的枪身，那股压迫感才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稍稍退开了一些。林羿心里一沉——枪身比早上又凉了几分，仿佛连它都在提醒他，这回遇上的不是寻常角色。

不是错觉。他练气初期，感知比普通人强得多，刚才那一瞬间的压迫感，不是空穴来风。而且这股压迫感的来路，跟他早上面对山猫时完全不同——山猫是实打实的凶悍，而这一股，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收敛过，只泄了一丝出来，就已经压得他胸口发闷。

林羿把枪放回原处，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来一个，打一个。这话他早上刚说过。

可这回，来的是什么，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