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赵长青把下月的计划单拍给他。

“腊月的货，提前一个月要。红糖二百斤，这是硬的。”

“硬到什么程度？”

“腊月二十三，家家要熬糖瓜。”赵长青说，“柜台空一天，街道办的电话就来了。”

张卫国第二天去了灯市口。

邵主任还是那句：“没货。”

第三天去，还是没货。第三天他多问了一句：“那别的站有没有？”邵主任抬眼看他，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别的站的事，你问我？”

第四天他干脆早到，七点蹲在院门口。七点半，院里两辆三轮车从仓库门口倒出来，车上摞着麻袋，麻袋角上那层白，一看就是糖。

车帮上刷着红漆字：某某区机关服务处。

车过去的时候，风带起一阵甜味。

他站在那儿闻了闻。

糖是这个味。柜台上空了十二天，这个味天天从他鼻子底下过。

车出了院门，拐上大街。

他在心里数了数日子。离腊月二十三，还有十四天。

这不叫没货。这叫货有，轮不上他。

那天他没进办公室。回站的路上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四道门里，烟酒糖茶那扇最厚。

柜台那边已经开始催了。

营业员小刘隔着窗口喊他：“小张，红糖到底什么时候来？今天又有五个人问。”

“在协调。”

“协调协调，上礼拜你就协调。”

“上礼拜我也在跑。”

“跑有什么用，柜台上得有东西。”小刘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摔，“我一天得说二十遍没有。你去替我说一天试试。”

下午有个老太太在柜台前拍了桌子，说自己走了三里路，问红糖什么时候有。营业员答不出来，她就站着不走，站了快一个钟头。走的时候小声骂了一句“白跑”。

张卫国在后头仓库听着，一句话没说。他把那句“白跑”记住了。

晚上他去找赵长青。

“主任，烟酒糖茶那边有货，不给咱们。”

“我知道。”

张卫国抬头。

“你知道？”

“每年腊月都这样。”赵长青把茶缸搁下，“机关、部队、大厂，先供他们。咱们这种基层站，排最后。”

“那怎么办？”

“我要是知道怎么办，还要你干什么？”

赵长青没推卸，是真没办法。

赵长青又补了一句：“小张，采购员跟营业员的区别，就在这儿。货在柜台上，谁都会卖。货不在，才看你的本事。”

“您给我几天。”

“腊月前。”赵长青伸出三个指头，“十五天。”

“要是弄不来？”

“弄不来就空着。”赵长青把茶缸端起来，吹了吹，“柜台空着，骂的是营业员，记的是我这个主任。你顶多算个没办成事的采购员。”

“那我更得办成。”

“为什么？”

“我要是办不成，这岗位就还是没人要的岗位。”

赵长青端着缸子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看了两三秒，又低头喝水。

“去吧。”

第二天张卫国没去办公室。

他骑到烟酒糖茶公司后门，把车靠在墙上，提着两包烟蹲到了装卸台底下。

两包大前门，一块一。

他一个月三十六块五，一天一块二。

这两包烟，是他一天的工钱。

装卸台上四个搬运工正歇着，棉袄敞着怀，身上冒白气。他递了一圈烟。

头一个接烟的叫小六，二十出头，接过去先闻了闻。

“大前门？”

“嗯。”

“你这采购员，手挺松。”

“松不松，看跟谁。”

四个人都笑了。笑完，话就好说了。

“哥几个，糖是哪天进的货？”

“二十八。”

“一共多少？”

“五千多斤。”

“够全城分几天。”

“一天。”小六说，“光我们这一个口，一天就出去八百斤。”

“分完了？”

“分得差不多了。”小六吸了口烟，“剩下那点，站长押着没动。”

“为什么押着？”

“谁知道。”小六含含糊糊的，“站长这两天也不在办公室，天天往医院跑。”

张卫国的手指头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医院？”

“嗯。”

他没再往下问。

问多了，这几个人回头一嘀咕，话就传到邵主任耳朵里。

临走他把剩下那半包烟放在小六脚边。

“给哥几个分。”

小六看了一眼，没推。

“你这人挺上路。”他把烟揣起来，“下回来，走西边墙根，别走正门。正门登记，邵主任看得见。”

“记住了。”

有用的不是糖，是门。

骑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

院里孙二柱在门洞底下下棋，棋盘搁在小板凳上，一个人自己跟自己走。看见他，老头抬了抬下巴。

“卫国，你们站上红糖有没有？”

张卫国的车把一偏。

“您也问糖？”

“我孙女月子里，要熬点糖水。”孙二柱摆摆手，“没有就算了，我就是问一声。”

“有了我给您留。”

“那可说定了。”

孙二柱低头接着下棋，走了两步，忽然又抬头。

“卫国。”

“嗯。”

“你要真弄着了，先紧着别家。我孙女不急，她妈奶水足。”

张卫国站在原地，没走。

“二柱叔。”

“嗯。”

“我要是弄着了，先给别家。”他说，“您孙女的，我另外想法子。”

孙二柱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另有什么法子。”

“不知道。”张卫国说，“可我不能许您一件事，办成了别家的，办不成您家的。”

孙二柱笑了。

“这话实在。”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行，我等着。”

张卫国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站住。

他刚才许了一句话。

这句话眼下还没有法子兑现。

进屋，李秀兰正在灯底下补袜子。

“老二，院里头都问你糖呢。”

“我知道。”

“你那站上到底有没有？”

“有，轮不到我们。”

李秀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没再问。过了会儿才说：“那你就别许人家。许了办不成，比不许难受。”

那天夜里他躺在上铺，把烟酒糖茶那扇门过了一遍。

邵主任嘴硬，保卫看门，站长押着货不动。三样都试过了，一样不通。

可押货的人不在办公室。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三行：

邵。嘴硬，不松口。

保卫。不认识，进不去。

站长。不在。

写完他停了停，在“站长”那一行后头添了两个字：

医院。

擦火柴把灯点上，他把这一页凑到亮处看了半天。

三扇门都是堵的。第四扇没人守。

第二天一早他去跟赵长青请假。

“干什么去。”

“看病。”

赵长青抬眼看他。

“你哪儿不好。”

“哪儿都不好。”张卫国说，“我下午回来。”

赵长青盯了他两秒，把笔一放。

“三点前回来。”

“赶得回来。”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长青叫住他。

“小张。”

“嗯。”

“看病挂个号，别在门口站着。”

张卫国没回头。

“知道了。”

他下楼。

楼梯口碰见隋明。

“这么早出去？”

“看病。”

“看病拿着挎包。”隋明看了他肩上一眼。

张卫国没停。

“挂号的本子。”

他出了门。风从北边来，刮脸。

挎包里那本手册，第一页添了一行：九月二十二，带鱼款，老魏经的手。

他骑车往灯市口去。不是去看病，是去看那个天天往医院跑的人。

医院门口已经排了一队人。

还没等他靠近，队里有人回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车没停，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