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他就出门了。

四家的顺序是自己排的：区食品公司在东四，蔬菜公司在朝阳门，烟酒糖茶在灯市口，调料公司在崇文门外。先远后近，回程顺路，一圈三十多里，棉衣申领单还压在区里没批下来，他就套了两件夹袄。

车把上一层霜。手套是粗线的，蹬出二里地才捂热。

第一家，食品公司。

蛋禽科在二楼，屋里烧着炉子，热得人一进门就想打喷嚏。管调拨的姓侯，四十来岁，桌上一个掉瓷的大茶缸。

“红旗粮站的？”侯干事翻着账页，没抬头，“你们站上月那笔带鱼的账，还没平。”

张卫国愣了一下。

“哪笔？”

“九月二十二。一百八十斤冻带鱼，款没划过来。”侯干事把账本一推，“账不平，这个月的蛋你别指望。”

“这笔账我回去查。”张卫国说，“查清了下午给您送过来。”

“你下午来我也不一定在。”

“那我等您在。”

侯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翻下一页。

出了门，张卫国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第一家门，第一条规矩：账不平，货不给。

九月那笔是前任留的尾巴，不在他身上，可卡的是他的货。他下楼的时候摸了一把扶手，木头的，被人摸得发亮，这四道门，往后他得天天进。

第二家，蔬菜公司。

院子里白菜堆成山，最上头那层冻得发青，一碰就掉一块冰碴。

管事的陈站长不在。办事员说在地里。

要换别人，单子一放就走了。张卫国问了句“哪块地”，掉头又骑了八里。

陈站长蹲在地头，五十多岁，棉帽护耳没系，抽着烟看一畦冻白菜，脸比白菜还青。

“您是陈站长？”

“你谁？”

“红旗粮站的采购员，张卫国。”

“采购员跑地里来？”陈站长哼了一声，“你们站要两千斤，我给不了。地里冻了三成，剩下的还要先供机关。”

“冻的我要。”

陈站长抬头看他。

“你要冻白菜？”

“冻的剥两层，里头还能吃。”张卫国蹲下去，掰开一棵，“您按次级价给我，我们按次级价卖。老百姓冬天要的是菜，不是好看的菜。”

陈站长没说话，接过那半棵白菜，掰了掰，又扔回去。

“两千斤次级，一分二一斤。”

“成。”

“你们站敢卖冻菜？挨骂的是你们柜台。”

“骂一顿，还是空一冬，我们站宁可挨骂。”

陈站长笑了一声。笑得不难看。

“姓张的，你记着，我这儿认人不认章。”

第三家，烟酒糖茶公司。

这家门最难进。门口两个保卫，登记本摆在桌上，一行一行填：单位、姓名、事由、介绍人。

“介绍人”那一栏，张卫国空着。

“空着不行。”保卫把本子推回来。

“我没有介绍人。”

“那你填谁让你来的。”

“赵长青。”

保卫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听过这名字，又看了看他棉袄袖口上的面粉灰，到底还是放他进去了。

“找孙站长。”

“站长不见生人。”门市的邵主任把单子接过去，“有什么事跟我说。”

“下月红糖二百斤。”

“登记上吧。”邵主任在本子上添了一行，“什么时候有货，什么时候通知你。”

“大概什么时候？”

“不知道。”

一句不知道，把话堵死了。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登记本上，他那一行底下又添了两行，字迹不同，事由都一样：红糖。

抢这东西的不止他一个。

第四家，调料公司。

一进门就是一股豆瓣酱味，闷，老院子里一排酱缸，缸口蒙着草帘子。

管事的赵铁四十来岁，光头，嗓门大，见着生面孔先问：

“会喝酒不？”

张卫国一愣：“能喝两口。”

“两口是多少？”

“看跟谁喝。”

赵铁咧嘴乐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差点把他拍跪下。

“有意思。”他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散酒，三个搪瓷缸倒满，“头一回来，喝了这杯，往后是自己人。”

张卫国端起来，一口下去，喉咙像被砂纸刮了一遍。

“实在。”赵铁抓了一把干辣椒塞进他兜里，“拿着，回去尝。”

“赵师傅，我们站下月的酱油醋。”

“单子放下。”赵铁摆手，“酱油醋不值钱，我给你留足。你要是来要紧俏货，咱们再喝。”

天黑前张卫国骑回粮站。一天三十多里，四道门，四种规矩。

他在车上算了一笔账。

白菜两千斤，一分二，二十四块。市价一分八。这一趟给站里省下十二块。

酱油醋没谈钱，赵铁说留足，按牌价。

食品公司的蛋，没拿到。

烟酒糖茶的红糖，只登记了个名字。

四家，办成一家半。

一家半，够站里这个月不空柜台。

他把这个数记住了：一家半。

食品公司认账，蔬菜公司认人，烟酒糖茶认条子，调料公司认酒。

他把这四句话记在工作手册第二页，又在底下添了一行：九月二十二那笔带鱼款，查。

进办公室的时候赵长青还在。桌上摊着一堆单子，灯泡吊得很低，照得他半张脸发亮。

“跑完了？”

“跑完了。”

“怎么样？”

“蔬菜公司两千斤次级白菜，一分二一斤。调料公司酱油醋留足。”张卫国顿了顿，“食品公司卡着，说九月那笔带鱼款没划；烟酒糖茶没见着站长，红糖登记上了。”

赵长青把笔放下。

“带鱼那笔是老魏办的。”他说，“账我回头让会计查。”

“红糖呢？”

“红糖你自己想办法。”

“您不是说四家都跑一遍？”

“跑一遍是认门。”赵长青把一张单子推过来，“门认完了，往后是你一个人的事。”

“认门要认几回？”

“认得人家见你进门不抬头，就算认完了。”

“那得多少回？”

赵长青想了想。

“少说十回。”他说，“十回以后，你进门，他们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也知道你不会多要。”

张卫国在心里算了算。一家十回，四家四十回。

四十回，一圈三十里。

张卫国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没说话。

临出门，他想起调料公司那一嗓子。

赵铁在院门口追出来喊的：“小张！不会喝酒的采购员，办不成事。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