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里，他骑了一个钟头零十分。

进城没回粮站，先拐进一条没人的胡同，把车靠墙。

闭眼。

空间里那口塘，水凉的，鱼在底下游。

“起。”

一网下去，十几条。

挑了八条，半斤往上，活的，放进随车木桶，灌半桶水。鱼打了个转，翻过来。

提桶，再骑回南苑。

天擦黑，家属院亮了几盏灯。

李主任家门口停着一辆旧自行车，窗上糊着报纸，屋里透黄光。

他在门口站住，缓了三口气。

敲之前又想了想：办公室里递单子，是公事；敲这道门，是私事。办好了是交情，办不好是把柄。

想明白了也没用。想明白了还得敲。

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眼圈发黑。

“你找谁？”

“大娘，东城副食品公司采购员，姓张。”桶往前一提，“听说孩子病了，我弄了几条活鲫鱼。”

妇女愣住。

低头看桶。

鱼一摆尾，水花溅到地上。

“活的？”

“活的。”

抹布掉在地上。

“老李！老李你出来！”

屋里出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脸瘦，眼睛全是血丝。

身后传孩子的哭声，还有一股药味。

屋里生着炉子，煤味混着药味，闷。桌上摊着几张处方，压着一个搪瓷缸。

“你是哪个单位的？”

“东城副食公司，采购员，张卫国。”桶递过去，“听说孩子病了，我弄了几条活鲫鱼。”

李主任看桶，又看他。

“谁让你来的？”

“没人。”

“没人？”

“我来了四天，业务科说没货。今天听说孩子病了，就弄了几条鱼。”

李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这儿一天来多少人送东西？”

“不知道。”

“你知道我收过谁的？”

“不知道。”

“一个没收到。”李主任说，“我收了，就得给人办事。办不成，就是欠人情。”

桶提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这鱼我买。”

“主任，这鱼不值几个钱。”

“值不值我不管。我买。”转身进屋，拿钱出来，数五块，“够不够？”

“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钱塞进他手里，“鱼我收，钱你收。谁也不欠谁。”

张卫国揣着钱，没动。

他想起墙根下那句话，他不收钱，你才记你。

可李主任非要给。

“主任，我不是来卖鱼的。”

“我知道。”李主任说，“我不给钱，明天你还得来。你会觉得我欠你，我也会觉得你欠我。”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李主任看他一眼，“不给钱，这鱼就是人情。人情要还，还不起，就得办事。你要办的事，是猪肉。”

张卫国没说话。

“给了钱，这鱼就是买卖。买卖两清，谁也不欠。”

“那猪肉。”

“猪肉是猪肉，鱼是鱼。”钱往他手里按了按，“两件事，得分清楚。”

“还有事？”

“有。”张卫国抬头，“我们店的猪肉定量，一百二十斤。业务科说没有了。”

李主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小子，鱼是鱼，肉是肉，倒分得清。”

“分得清。”

“明天早上八点，业务科找老王。就说我让你去的。”

张卫国心里一跳。

“主任，定量。”

“一百二没有。”李主任说，“给你八十。剩下四十，你自己想办法。”

“八十斤也是肉。”

“是肉。”桶提进屋，“回去吧。鱼汤熬好了，让老婆子给你留一碗。”

张卫国退出院子，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骑上车，回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

桶里的水声还在响。

走出几步，桶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在门口的地上洇开一小片黑。

他明白了一件事：这年头最贵的不是肉，不是粮。是“正好有人需要，而你正好有”。

第二天八点，他准时到业务科。

“我找老王。”

“我就是。”

“李主任让我来的。”

老王把单子拿过去，盖章，签字，扔回来。

“八十斤，二号库。”

张卫国接过单子往外走。走到门口，老王叫住他。

“小张。”

“哎。”

“下回李主任家再要鱼，你直接找我。”

张卫国点头，没问为什么。

后来才明白，老王要的东西里，鱼排在最后。他要的是这条线。

二号库在厂子后头，冷得跟冰窖一样。

里头一个师傅拿钩子挂肉，见他进来抬抬下巴：“单子。”

递过去。师傅看了看，从架上挑一扇，“啪”地扔在案上，又剁两块，扔进筐里。

“八十斤，自己称。”

称一遍，八十斤二两。

“多二两。”

“算你运气。”

他把肉码上车后架，绳子捆三道。

出厂房，太阳偏西。八十斤压在后头，车胎都扁了。

一路没敢快。

回到粮站，赵长青正在办公室门口站着抽烟，听见车响，眼睛先往后架上看。

“回来了？”

“回来了。”

“多少？”

“八十。”

他把烟摁灭，走过来掀开筐看了一眼。

“八十斤。”重复一遍，忽然笑，“行。剩下四十斤，我想办法。”

“四十斤您怎么弄？”

“我有我的法子。”赵长青把烟重新点上，“你只管把你那八十斤跑稳。四十斤我一斤一斤去磕。”

“那我干什么？”

“你今天干了什么，明天就接着干。”

张卫国没听懂。

“你送鱼，是送对了。”赵长青说，“可你要是把这个当成法子，往后就废了。”

“为什么？”

“因为李主任只有一个。”赵长青弹了弹烟灰，“头一回你送对了一样东西，是运气。第二回你还想靠这个，那叫投机。”

“那我靠什么？”

“靠你的账。”赵长青说，“他缺鱼，是这一回。他缺一个能把账捋清的人，是一辈子。”

张卫国把这句话记下了。

“你怎么弄的？”

“李主任孙子病了，我给他送了几条鲫鱼。”

赵长青愣了一下，摇头：“你小子胆子不小。”

“胆子不大，弄不来肉。”

他看了张卫国半天。

“明天开始，四家你都跑一遍。跑熟了，我教你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