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第二天早上，库房炸了。

吴技术员从麻袋里拎出一把玉米，摊在手心。颜色发暗，粒与粒粘着，一攥能成团。

“这车水分超三个点。”

人围上来。

赵长青接过那把玉米，捻了捻，丢嘴里咬了一粒。

“哪车？”

“昨天下午到的，第三车。”

“谁押的？”

没人说话。

张卫国把账本合上。

“我。”

赵长青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办公室走。

“你跟我来。”

门一关，过秤单推过来。

“二十八万六千里，这车一万二。水分超三个点，降两级，扣损耗。一车赔两百多。”

两百多块。他一年工资。

“谁验的？”

“吴技术员验的，我复核的。”

“我要求复验。”

赵长青抬眼：“粮都进库了，复验什么？”

“复验我留的样。”

张卫国从挎包摸出个布口袋，解开，倒出一把玉米。干爽，亮，粒粒分明，磕在桌面上脆响。

“装车那天在场院上抓的。每车一把，六个口袋，都在这儿。”

他把本子摊开，翻到中间：“这是那天记的。哪辆车、几点装、当时阴天还是晴天，都在这儿。”

赵长青低头看。

本子上的字歪，但是清楚，一行一行，连标点都点上了。

赵长青盯了那把玉米半天，捏起两粒，对光看了看。

“你留样？”

“田支书教的。他说收粮的人，手上得有自己的样。”

吴技术员被叫进来，抓一把，咬一粒，愣住。

“干的。”

“多干？”

“比库里那车干两个点。”

吴技术员的脸一点点红上来。他干了十一年，头一回被人堵在样粮上。

屋里静了几秒。

“装车是干的，到城里湿两个点。”赵长青往椅背上一靠，“路上湿的。”

“路上没人开袋。我跟车回来的，一路都在。”

“那就是装完车，有人往车上泼了水。”

又静下来。

张卫国想起一件事：“那天夜里车停公社场院。看场的是马守业的侄子。”

赵长青没接话，把单子叠起来放进抽屉。

“到这儿。”

“主任。”

“到这儿。”赵长青抬眼，“你现在去查，查出来是谁泼的，然后呢？公社翻脸，明年秋粮你还收不收？”

张卫国没说话。

“一车粮，两百块，我担。”赵长青站起来，“记住一句话。这行里，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想动账，先得动得了人。”

“马守业那边。”

“我什么都没说。”赵长青把门拉开，“去干活。”

台阶上，张卫国点了个烟。

韩大勇凑过来：“咋样？”

“没事了。”

“真没事？”

“真没事。”

韩大勇松口气，又凑近：“我跟你说个事。昨天下午杨师傅在办公室念叨，说你这车粮'来路不清'。”

“杨东生？”

“嗯。我没跟他吵。”

张卫国点头，没问。

杨东生在库房干了十九年，一直是个组长，去年评先进没评上。不是坏人，就是心里那口气没顺过。

传达室老头喊了一嗓子。

“张卫国！有你的信。”

牛皮纸信封，字规规矩矩，永丰公社寄的。

拆开，一张纸条，八个字：

账是人做的，人是活的。

没落款。

张卫国认得这个字。公社台账每一页都是这个字。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下午他去找赵长青，把纸条放在桌上。

赵长青看了一眼，没伸手拿。

“谁寄的？”

“没落款。字是马守业的。”

“你怎么认得？”

“台账我抄过一遍。每个字都抄过。”

赵长青把纸条推回来，退了半步，像怕沾上。

“收好。别给人看。”

“这算证据吗？”

“不算。”赵长青说，“这叫人家告诉你，他知道你知道了。”

“那有什么用？”

“有用。”赵长青看着他，“从今天起，他那本账，自己会怕对不上。”

晚上回家，他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又看了一遍。

不是威胁。是提醒，那边知道他动了手。

李秀兰端着盆出来，看见他坐着不动。

“想什么？”

“没什么。”

“粮站的事？”

“嗯。”

她把盆放下，也坐过来，半天没说话。手里的抹布在盆沿上一下一下地擦。

“老二，妈问你一句。”

“您说。”

“你现在干的这些，悬不悬？”

“有点。”

“那你还干？”

“干。”

李秀兰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爹在轧钢厂二十年，没干过悬的事。你要干，就干出个样来，别干一半。”

“我知道。”

“知道就行。”她端起盆，“别让人拿住。”

那天夜里，张卫国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

样粮要留，车次、天气、时间全记。

马守业的字，我认得。

等。

笔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躺在黑暗里，他忽然想明白杨东生为什么要传那句话。恨倒未必，多半是怕。一个学徒，敢接三十万斤，还敢把样粮留成六个口袋，谁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