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赵长青把张卫国叫去。

“永丰还差一万四千斤。”

“我知道。”

“谁去。”

张卫国没吭声，看着主任。

“我。”

赵长青点头，从抽屉里拿介绍信。

“带老崔的车。他跑过三趟永丰，路熟。”

老崔五十来岁，脸上沟沟坎坎，话少，手稳。粮站的人都说不糊弄他。

车斗里装空麻袋、两杆秤、半袋给驻队干部的咸菜。

出东直门，黄尘又糊上来。

“崔师傅，这车还能跑几年。”

“跑到报废。”

“车跟人一样。”

老崔侧了下脸，像是笑了一下：“一样。你不糊弄它，它不糊弄你。”

到公社，下午四点。

田支书在院门口站着，脸色不对。

“张同志，你来晚了。”

“怎么。”

“仓里那批尾粮，台账上被报了已调走。”

“谁报的。”

“马守业。”田支书压着嗓子，“他说是区里统一调拨，还拿了张条子。条子上没章。”

“粮还在不在。”

“在。”田支书朝后院努嘴，“我扣着没让动。他报都报了，我撑不了几天。”

后院仓门推开，一股潮气。

两间仓房，玉米堆到墙角，边上还码着几十捆高粱。

“多少。”

“三万一千斤。”

比要的一万四多一倍。

“怎么这么多。”

“各队凑的。”田支书说，“听说城里粮紧，能交的都交了。剩下这些是留着换农具的，我让他们也交了。”

张卫国看着那堆粮，没说话。

“今晚就得拉走。”

“今晚。”

“今晚。他既然报了调走，明早车一来，就是别人的。”

田支书从口袋摸出张对折的纸。

张卫国展开。一张便条：永丰公社尾粮一万四千斤，已列入区级调拨，即日提运。落款区粮食局调拨科。

没章。

“就凭这张纸，他报到区里去了。”

“区里认不认，得看谁去问。”田支书把烟点上，“我一个大队支书，问得着吗。”

张卫国对着灯看那纸。新的，钢笔字，写得快，连笔带急。落款那几个字，跟台账一个字。

“这个我拿走。”

“拿走干什么。”

“有用。”

天擦黑开始装车。三队来了七八个社员，扛着麻袋往车斗上递。

一个老汉一边递一边念：“这粮，我们家交了三百斤。”

“够吃吗。”

“够什么。”老汉笑笑，“地窖里留着点，队里让留的。”

“那您交这么多。”

“你上回来，不压级。”

张卫国愣了一下：“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老汉把麻袋往上一推，“收粮的人公道，咱交得心里舒坦。”

车斗装到两万斤就满。剩下的，张卫国让田支书用草席盖在场院上，第二天再来。

装到一半，天变了。

先起风，接着一股土腥味。

“要下雨。”老崔抬头。

“跑。”

车刚出村口，雨就下来了。雨点砸下来连成一片，砸在脸上像有人拿沙子扬。

雨刷来不及，老崔把车停在路边，跳下去拿绳捆草席。张卫国跟着下去，两个人淋成落汤鸡。

“前面还有十里土路。”老崔抹了把脸，“这雨再下一个钟头，路就泡软了。”

张卫国回头看车斗。雨水顺着草席往下淌，最上面那层麻袋已经湿透，颜色深了一块，正一点点往里头洇。

两万斤，两千四百块。粮站一年的办公经费。

“崔师傅，您去前面看看路。”

“你呢。”

“我再压一层席子。”

老崔犹豫了一下，拿着手电走了。

雨砸在草席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往车顶上倒豆子。

张卫国抹了把脸。手是凉的，后背也是凉的。

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从今往后，他拉的每一车粮，都得自己给自己圆。

雨声大得听不见别的。

张卫国站在车边，吸了口气，把手按在最上面那袋玉米上。

“收。”

一袋没了。

“收。”

又一袋。

不敢多收。只把最上面、最容易湿的两层，收进去一半。

十分钟后老崔回来了，浑身泥。

“路能走。”

车重新发动，雨里慢慢挪。

张卫国坐在副驾驶回头看，草席上压着的那两层麻袋，看着还是鼓鼓囊囊。

老崔忽然说：“我怎么觉着，车轻了。”

张卫国心里一紧。

“雨大，您听错了。”

走了没多远，车轮一沉。

“陷了。”老崔骂了一句，推门下去。

张卫国跳下去，脚一落地就陷到脚踝。后轮在泥里空转，甩起一片黑浆。

“推。”

两个人抵着车尾。一、二、推。

车轮转两圈，又陷回去。

第二次，车往前挪了半尺。

第三次，张卫国把肩膀顶在车斗铁棱上，腿在泥里蹬。泥水灌进鞋里，凉得钻心，他咬着牙没松。

车猛地一窜，出来了。

他整个人扑在泥水里，满脸都是。

老崔把他拉起来。两个人在雨里站着，忽然都笑了。

“你这小子。”老崔说，“行。”

重新上路，雨小了些。

张卫国浑身湿透，冷得直抖。

老崔从驾驶座上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旧棉袄扔过来。

“穿上。”

“您呢。”

“我开车，有热气。”

张卫国把棉袄裹上。棉袄是干的，一股机油味。

车走了二里地，老崔忽然开口。

“小张。”

“嗯。”

“刚才在泥里，你推车那会儿。”

“怎么了。”

“你没先顾车上的货。”老崔盯着前头的路，“你先推的车，后看的席子。”

张卫国没有接话。

“我不是说你错。”老崔说，“我是说，你这个人是遇事先动身子。这行里动身子的人少，动脑子的多。你两样都得有。”

“记着了。”

老崔点点头。

“还有一样。”

“您说。”

“今天这事，回去别提我。”老崔说，“我一个开车的，说多了不好。”

“为什么。”

“车是我的，路是我熟的。”老崔说，“真要问起来，你就说是你自己认得路。”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

老崔不再说话。

张卫国靠在车座上，把两只手插进棉袄袖子里。

车斗里那两万斤，眼下只剩一万一千斤。差的九千斤在废砖窑里，等着他明天一个人去把它们搬回来。

到站是后半夜。

他没让卸车。

“明天早上卸。这会儿没人手，卸了没地方放。”

值夜的老魏拿手电绕着车斗照了一圈。

“小张。”

“嗯。”

“你这车，颠得不对。”

“哪儿不对。”

老魏把手电往下压了压，照着车辙。

“重车压辙，声音闷。你这车，过门槛的时候是空的。”

张卫国站在车斗边上，手还搭在麻袋上。

“魏师傅。”

“嗯。”

“您这话，明儿早上再说一遍，行不行。”

老魏把手电关了。

“行。”他说，“明儿早上，你让我再说一遍，我就再说一遍。”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手电在手里转了个圈。

“不过小张，我明儿早上要是不在......”

手电灭了。老魏这句话没说完，人已经走进黑影里，胶鞋声一直响到院门外。

张卫国站在库房里，手还搭在麻袋上。

九千斤还在废砖窑里。天亮之前，他得把它们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