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张卫国就着煤油灯抄账，抄到后半夜。

抄完，他把那几页对不上的地方，单独记在一张纸上，贴身塞好。

第四天，跟着田支书跑三个生产队。

第一个队，场院空着，队长说粮都交了。

张卫国绕着场院走了一圈。边上有个草垛，草垛底下压着几道车辙，新的。

他蹲下去看了看，站起来，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队长脸白了：“张同志，你这是。”

“没事，看看。”

第二个队，粮堆在场院上，盖着席子，底下是湿的。

他掀开席子抓一把，手心里黏。

“淋过雨。”

队长搓手：“就上一场，就一场。”

“过秤之前得晒。晒不干，我收不了。”

第三个队最实在，队长直接领他看地窖，两千多斤玉米，留着换农具。

“这个我不能动。”队长说，“动了，明年开春没种子。”

张卫国蹲在地窖口看了半天。

“我不动你的种子。我换。”

“换什么？”

“细粮。”

队长愣住：“你哪来的细粮？”

张卫国从挎包掏出个布口袋，解开，白花花的大米。

这是他空间里那几畦稻子脱的粒。七月底下的种，长得比外头快一倍，前两天刚收，三十来斤。

“十斤，换你一百斤玉米。玉米你交任务，大米留着过年。”

队长盯着那袋米，手都在抖。乡下人一年见不着几回大米。

“你，这哪儿来的？”

“别问。”张卫国把口袋塞进他怀里，“换不换？”

“换！”

“别急。三个条件。”

“你说。”

“玉米要干，水分高了我不收。这一百斤记在你们队任务数上，不算我私下换的。第三。”他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这事儿队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队长点头：“懂。”

“还有，你有鸡蛋没有？”

“十来斤。”

“拿细粮换。”

一个下午，三袋米换出去，三百斤玉米、两篮鸡蛋、半袋花生进来。鸡蛋和花生他没过台账，那是给队里留的损耗余地，也是他自己的活路。

回城头一天，田支书让队里装了一车土产：红薯干、花生、干豆角，一筐鸡蛋。说是公社谢粮站同志的。

张卫国没推。

他也没客气，跟田支书多要了一张纸。

“干啥？”

“给我写个条子。”

“写啥？”

“就写公社谢粮站同志的。”

田支书看了他一眼，明白了，叫人拿来公章。

红章盖得端正：今有粮站张卫国同志驻队期间协助秋收，公社特赠土产一车，以表谢意。

装车时，马守业站在旁边看。

“张同志这趟收得不少。”

“托大伙的福。”

“台账我明天再核一遍。”马守业笑，“核完给你送过去。”

张卫国点头，没多话。

那本台账永远核不完，他清楚。

到家是傍晚。

李秀兰看见那筐鸡蛋，手都抖了：“老二，你这是。”

“公社给的。”

“给的？”

“给的。有章。”

她把条子对着光看了三遍，忽然抹了把眼睛。

那晚张家吃白面疙瘩汤，卧两个鸡蛋。张小雨吃得满脸，张小明把碗底舔干净了。

张大山喝二两酒，从柜子里摸出半盒大前门。

“抽一根。”

张卫国愣住。他爹这烟平时舍不得给人。

“爸。”

“你办成了事。”张大山给他点上，“我儿子办成了事。”

张卫国抽一口，呛得直咳。

张富军在旁边笑：“老二不会抽烟。”

“不会抽也得抽。”张大山说，“这是喜烟。”

第三天，麻烦来了。

治保主任带着两个人，站在粮站门口。

“张卫国在不在？有人反映他倒卖农副产品。”

赵长青出来，看了看那车土产，又看了看张卫国：“条子呢？”

条子递过去。治保主任对着光看半天，又翻过来看背面的章。

“公社的章。”

“公社的章。”赵长青说，“人家谢我们驻队的同志，谢到门口来了，这也叫倒卖？”

治保主任把条子还回去，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张卫国站在车边，忽然明白一件事。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抵得上十句解释。

“张卫国，这车东西，是自己吃的还是往外卖的？”

“自己吃的。”

“吃得了这么多？”

张卫国的脸一下红了。

他把车斗的麻袋口朝治保主任那边推开：“您看。红薯干、花生、干豆角，全在这儿，一样没少。”

话出口他自己也觉出来，声音比平时高。

赵长青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一家七口。公社给的，我总不能扔了。”

治保主任盯了他一眼，带人走了。

车还停在门口，红薯干和花生摊在车斗里，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张卫国站在车边，后背全是汗。

人走了，赵长青把他叫进办公室。

“坐。”

他坐下。赵长青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半天没开口。

“三十万斤，收了多少？”

“二十八万六。”

“差一万四。”

“月底封仓前能补。三个队还有粮，就是得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张卫国没答。

赵长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你小子，进门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不是个老实人。”

“主任，我。”

“别解释。”赵长青摆手，“我问你一句话。想不想换个岗位？”

张卫国心里一跳：“什么岗位？”

“采购员。站里往区里报一个名额。苦活儿，天天在外头跑，跟各路人打交道。”

他顿了顿。

“别人干不了。你干得了。”

“我学徒没转正。”

“转正我来办。你在永丰两个月，够抵三年考核。”

“库房的活儿。”

“库房不缺一个扛包的。”赵长青把茶杯放下，“缺一个能把三十万斤收回来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车土产。

“我在站里干了十二年，见过三种人：扛得动包的，算得清账的，两样都会一点还敢往前站的。前两种好找。第三种，我等了十二年。”

他回过头。

“明天去区里报到。表填了，字签了，你就是采购员。”

张卫国低头看表。

最上头印着一行字：北京市东城区副食品公司采购员登记表。

他拿起笔。笔尖落下去，手抖了一下。

“抖什么。”赵长青说，“你不是早想干这个？”

张卫国笑了：“主任，我要是早知道您这儿有这岗位，我第一天就不扛包了。”

“那你第一天就得滚蛋。”赵长青把烟点上，“扛过包的人，才知道一袋粮有多重。没扛过包的采购员，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