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我把学校的收费通知重新发进四人群。

“爸，妈，后天下午截止。三千块算我借的，毕业后一定还。愿不愿意帮我，请直接说。”

继母韩蓉说一诺集训刚交钱，继父梁志成说嘉树中考不能省。爸爸隔了一会儿才发语音：“不是不帮你。当初离婚讲好了大学额外费用两家平摊，不能到我这儿就变卦。”

妈妈立刻回：“许崇山，争抚养权的时候你怎么说的？现在又来算账！”

爸爸也火了：“你给梁悦一万都不心疼，给亲女儿一千五倒要看我脸色？”

他们说着说着，又吵起十一年前谁先提出离婚。

我把耳机摘下来，看着屏幕一条条往上跳。没有人问截止日期，也没有人问我是不是害怕。

我终于发了一条语音：“爸，妈，我考第一的时候，你们都说我争气。现在我只想问，能不能有一次先管我，不管你们谁输谁赢？”

安静了几秒。

妈妈说：“知遥，你能不能体谅一下？你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爸爸紧跟着回：“说得好像她只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一样！”

我反复听了两遍。

十岁时，他们吵架，我抱着书包站在门口，求谁都不肯停。十一年后，他们已经有各自的家，我却还在求同一件事。

我敲下“以后不麻烦你们了”，又删掉。他们会说我赌气，会怪我不懂事。

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第二天，我取出攒下的一千七百块奖学金。丁禾听说以后，直接转来一千三。

我说毕业前就还，她故意板着脸：“记得算利息，请我吃火锅！”

我哭得停不下来。

她慌了：“怎么还哭了？不够再说。”

“丁禾，你怎么不问我值不值得去？”

“你辛苦一年考来的第一，有什么不值得？”她反倒奇怪。

我们赶在截止前交齐费用。关老师拿着手续表，指给我看紧急联系人一栏。

我先写下爸爸的名字，又想起他每次让我找妈妈。写了妈妈的姓，昨晚那句“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又钻进耳朵。

我把两个名字划掉，抬头问：“老师，能填您吗？”

关老师看了我片刻：“可以。真的遇到事，先打给我。”

那天我第一次发现，求人帮忙，也可以不必解释为什么值得。

那天缴费回来，我收到了爸爸发来的链接，是一款据说能缓解胃疼的保温杯。妈妈也发来天气预报，叫我带厚袜子。看着这些关心，我几次想打字告诉他们钱已经凑齐，最后还是关掉了对话框。

他们愿意替我想怎么保暖、怎么吃饭，却始终不愿面对那张决定我能不能去的缴费单。等我真要走时，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解释一次。

六周后，出国手续全部办好。

这段日子爸爸寄来酸奶，妈妈提醒我天凉加衣。没人再问材料办得怎么样，他们大概以为我已经放弃。

出发那天，丁禾送我到机场，抱着我不肯松手：“落地先报平安。”

过安检前，我打开四人群：

“爸，妈，我今天出国。钱交齐了，手续也办好了。这次不用你们批准。”

然后退出群聊。

手机很快响起来，爸爸、妈妈轮流打。我看着那两个名字，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他们吵架，我都是那个不停拨电话的人。

广播催我登机。我关掉手机，往前走。

后来我才知道，爸妈同时赶到机场。两人在航班屏幕前撞见，第一次没争谁该接我。航班状态只剩三个字：已起飞。

爸爸给关老师打电话，老师只确认行程正常，没有透露我的私人联系人信息。

妈妈急得问：“那她有事找谁？她是我女儿啊。”

爸爸在群里发消息，才发现我已经不在了。

他给我转来三千块，随后发了一句：“闺女，爸爸同意了。”

妈妈也转来三千，说：“妈妈也同意。”

那两笔转账一直没有被收取。

爸妈这一次没有互相看脸色，也能同意我的申请。

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不再申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