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苏桂兰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把虎妞的被角掖严实，又往灶台里添了把柴，把昨晚剩下的红薯粥热在锅里温着。

做完这些她背起一个空背篓出了门，跟周秀兰只说去山脚下转转碰碰运气。

周秀兰站在院门口望着她走远，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终究没拦。

莱茵镇北面有一片连绵的矮山，入冬后草木枯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雾里伸着。

苏桂兰沿着土路上山，走了半个多钟头，等彻底看不见镇上的炊烟了，才拐进一处僻静的山坳。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景象让她眼前一亮。

昨天收过一茬的红薯藤又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铺了半垄地。

旁边那块菜地里的白菜已经蹿得老高，叶片肥厚舒展，挤挤挨挨的像铺了一地的绿毯。

她蹲下来摘了几棵大白菜，又把红薯挖出来仔细码进背篓里，足足装满大半篓才收手。

她在空间里找了块空地，把之前攒的几味干药材重新分了分。

她前世在孟屯跟着村医学过辨认草药的手艺，这些年虽然没正式干过，可基本的东西还记得。

她把几样常用的药材挑出来用粗纸包好，塞进背篓的缝隙里，这样一来，若是有人问起，她可以说是在山上采了药又顺手寻了些野货。

从空间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背着满满一篓东西下山，走到半山腰时迎面碰见几个同样上山寻野菜的妇人，其中一个认出她是缝纫班后排那个新来的，目光在她背篓上溜了一圈，眼睛顿时瞪圆了。

“哎哟，你在哪儿刨的这么多红薯？这山里早让人扒过好几遍了！”

苏桂兰把背篓往身后侧了侧，笑着含糊。

“运气好，走到个没人去的沟里碰上的。我分你们几个吧。”

她说着当真从背篓里掏出几个中等个头的红薯递给那几人。

妇人们怔了一下，推辞了两句没推过，便千恩万谢地接了。

那个认出了她的圆脸大姐捧着红薯，脸上的神色复杂了几分，走远了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

苏桂兰不在意。

她知道这种人情做出去，消息很快就会在镇上散开，往后她再“挖”出东西来就不会太惹眼了。

回到大院时，周秀兰正蹲在院子里洗菜，见她背着满满一篓东西回来，又是惊喜又是心疼。

“这么多？你一个人怎么背下来的！”

苏桂兰把背篓卸在灶房门口，擦了把额角的汗。

“运气好，碰上一处野生的红薯藤，长了老大一片。妈，这够咱家吃好些天了。”

周秀兰掀开粗布往里一看，眼睛都直了。

红薯个个红润饱满，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棵水灵灵的白菜和一包药材。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红薯，指尖都在发抖。

“这年头还能碰上这么好的东西......桂兰，你真没在别处惹事吧？”

苏桂兰笑了笑。

“真就是运气，妈你放心，我有分寸。”

周秀兰没再追问，转身去洗红薯准备蒸饭。

她嘴上不说了，可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女儿回来之后，家里米缸再没见底过，隔三差五就有新鲜吃食冒出来。

这丫头身上肯定有什么秘密，可她不打算刨根问底。

闺女苦了这些年，只要她好好的，旁的都不打紧。

中午苏卫国回来吃饭，看见灶房里堆着的红薯和白菜也怔了一下。

他端着碗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了苏桂兰一眼。

“桂兰，你上山碰见谁了没有？”

苏桂兰摇头。

“没碰见什么人，怎么了？”

苏卫国顿了顿。

“也没什么，就是今天后勤处那边收到一批物资，说是山下老乡送的，不知哪个村的，丢在库房门口就走了，上头正查是谁干的。”

苏桂兰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声色。

“送了些什么？”

“十几袋粗粮，还有几筐干菜，虽然不多，可眼下这个光景能顶不少用。”

苏卫国夹了口菜嚼着，眉头微微皱着，“粮袋上没标记，问了一圈也没人认。”

苏桂兰垂下眼帘喝粥，没接话。

她心里却大致猜到了送东西的人是谁。

能在部队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塞进一整车物资的，除了林劲松，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在帮她查孟屯的事，也在帮整个部队熬过这个冬天。

这个男人做的事，从来都摆在暗处，不求人知。

下午苏桂兰去缝纫班时，那几个上山碰见的妇人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苏桂兰没凑过去，自己坐在老位置上练针线。

赵老师今天教的是做小孩单衣的版型，她学得很认真，用废布头裁了巴掌大的小样，比对着样板一针一针缝。

课间的时候，圆脸大姐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犹豫了一下放在苏桂兰桌边。

“大妹子，上午那红薯......多谢你，我家三个小子都饿着肚子呢，你那几个红薯救了急。”

苏桂兰抬头看她，笑了笑。

“大姐客气了，都是碰上的。”

大姐姓刘，家里就住在镇东头。

她坐下来跟苏桂兰唠了几句，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这日子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到头，我家那口子在部队后勤上干活，说今年部队配给又减了，好多战士都吃不饱，我瞧着心疼，可也帮不上什么忙。”

苏桂兰手里的针停了一瞬，又稳稳地穿了过去。

缝纫班放学时天色阴沉下来，起了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苏桂兰抱着针线盒快步往回走，经过妇联大院侧门时脚步顿了顿。

侧门旁边的墙根底下放着两只竹筐，上头搭着块旧麻布，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扔掉的杂物。

可布角底下露出一截红薯藤，青翠鲜活，跟外头干瘪的野货截然不同。

苏桂兰的脚步彻底停了。

她往四周看了看，暮色里街上没什么人。

她快步走过去掀开麻布一角，筐里码着满满两大筐红薯和萝卜，品相好得扎眼。

筐边上压着一张纸片，只有四个字，她一眼认出那个遒劲的笔迹。

“给你娘家。”

苏桂兰站在寒风中，两只手攥着那张纸片，眼眶被风刮得发酸。

她深深吸了口气，弯下腰把两只筐搬起来。竹筐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她使足了力气才稳住身形，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拐过巷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沉沉的长街尽头，一道军装的身影背对着她大步走远，肩章上的红星在昏暗中一闪一闪，像是落在人间的一颗不肯暗下去的星。

苏桂兰收回目光，低头紧了紧筐上的麻布。

街角的冷风把屋檐下的枯叶吹得沙沙响，她踩着落叶的碎响往大院方向走，步履稳稳当当。

家就在前面亮着灯，暖融融的光从院门缝里透出来，虎妞的笑声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地飘。

她加快脚步推门进去，背篓和竹筐哗地卸在灶房门口。

周秀兰掀开麻布一看，惊得半天合不上嘴，可苏桂兰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把跑过来抱住她腿的虎妞举起来架在肩上，冲母亲笑了笑。

“妈，今晚煮红薯粥，多放两勺糖。”

屋里炉火烧得通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暖意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苏桂兰透过那层雾望着院子里堆着的筐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的，踏实而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