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春天，邮递员站在村口喊。

“小满，有你家的信！”

我忙从晒谷场跑去，急忙接过，头也不回地奔向学校。

信封上有城里的地址，收信人的名字是潘致远。

我不认识寄信人的名字，只晓得他的名字长什么样。

城里的信大概每月来一封。

每逢有人送信，总是我收了再送进教室。

我们处对象两年，他拆信从不避着我，回信也常让我坐在旁边。

嫂子打趣，我只说：“他信得过我，才叫我帮忙。”

我以为这份不避讳，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随信一起寄来的照片，他说是表妹。

信封里掉出来的糖纸，他要我选。

我挑了红的，想着将来办喜事也用得上。

后来他回城成了亲，往村里寄了红喜糖，却只寄信叫我别等。

我不认得别的，只认得一个“等”字，把信压在枕下七天，也没等到他的消息。

直到我拿着信去找主任，她从我的练字本里抽出那张春天留下的草稿，念出一句：

“等我回去娶你。”

我盯着我唯一认得的那个“等”，忽然不知道这两年，自己究竟在等谁。

......

“潘老师，信来了！”

我拍拍手上的灰，把信放到讲台。

潘致远正在给孩子们讲“春耕”。

学生一散，他就招手叫我进去，把搪瓷缸里的水推来。

“跑得满头汗，喝口水再说。”

我把信递给他。

他当着我的面撕开封口，抽出两张信纸，忽然有张小照片滑到课桌底下。

照片上的姑娘梳齐耳短发，领口扣得整齐，坐在一排花树前微笑。

“这是谁？”

潘致远回答：“我表妹，姜静宜，城里医院的护士。”

“真好看。”

“城里照相方便。”

他把照片夹回信里，又抖出几张糖纸。

“你挑张好看的。”

糖纸有金的、有绿的、有红的。

村里的糖都是用牛皮纸包起来的红糖，我还没见过这么一小粒一小粒的。

糖纸闪亮亮的，放到太阳底下还散出几点小光。

我拿起其中一张：“这张好。以后咱们办事，要是能买上糖，就用红的包。”

“办事？”

他笑着问。

我脸发红：“啊......我就这么一说，你......你没想办也......”

他手里的信纸停了一下，随即把红糖纸留在桌上，另外几张给我：

“你喜欢就拿着。等真买糖的时候，再看供销社有什么。”

我把红糖纸叠好，塞进衣兜里。

他把信纸理齐，看了一眼信头后，手掌压住了上面的字。

我不识字，没看出什么，只听他挑着念了几句。

“我爹叫我少熬夜。回城的材料差不多齐了，接收单位还差最后批复。”

读到下一段，他停了一下，翻过纸去，没再往下念。

“后面呢？”

我问。

“都是家里的事，没什么好讲。”

他把信折起，“手续还没落定，我回去也得先安顿。等我站稳脚，再带你见我爹娘。”

我问：“你真跟家里说我是你对象了？”

“我常提你，说你照顾学校、照顾我。我爹娘都知道你。”

由于他说得自然，我也就信了。

我想起那张照片，又问：“那你表妹知道咱们的事吗？”

“知道你帮学校做书包。她问候一句，也是礼数。”

我没再追问。

他从没当众否认过我们，还肯当着我的面拆信，我便觉得自己不该总往坏处想。

“今天教你写个字，好不好？”

他打开钢笔，“等你学会了，就能在我回信里找见。”

他抽出一张草稿纸，写了几行。

我看不懂，只瞧见其中一个字，他落笔时停了停，特意指给我看。

“等。”

那字笔画多。

他把我的手拢在掌心，带我一笔一画写了十几遍，指尖沾上墨水也不嫌。

我望着纸上的“等”，觉得这字有些难，却也没想过要放弃。

我求他把草稿纸给我练字。

他说上面涂改得乱，拿去也无妨，便递给我。

我小心地夹进练字本里，生怕弄皱。

他另取干净的信纸誊了一遍。

写到那个字时，我已经认得了，便指给他看：“等。”

他笑着夸我记得牢，随后把信封封好，叫我第二天去公社邮局寄。

第二天，我拿着那封正式回信走了七里路。

到了邮局，我伸手去拿邮票，才想起他交代过，要先把邮票背面舔湿，贴牢些。

我照做了，还用手指把四个角压平。

那时我只觉得，他连回信都肯让我经手，往后一定没有什么话会瞒我。

我不知道，自己留下的那张草稿里，写着一句他不肯让我听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