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判官司出来时，忘川上空飘起了阴沉的冥雨。

街角的茶摊里坐满了游魂与鬼吏，大家口中议论的，无一例外全是谢无尘与姚黄。

“听说无尘大人为了姚黄仙子，特意动用了三千功德灯，那场面真是壮观。”

“姚黄仙子在天界地位尊崇，也就只有她才配得上我们摆渡使。”

“那个姜楚仪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熬了五百年，连个仙籍都没混上，我要是她，早就一头撞死在三生石上了。”

我径直穿过人群，回到了渡口边我和谢无尘住了五百年的草庐。

院子里的陈设极其简陋，唯独西厢房堆满了姚黄送来的各色物件，谢无尘命人每日打扫三次，连一粒灰尘都不许沾染。

我没有去看西厢房一眼，只是走进自己的屋子，将床头那几件旧衣衫收进布包。

门帘突然被掀开，带着一股浓郁的牡丹花香。

谢无尘大步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奔波后的倦意，但更多的是上位者的审视。

“你去了判官司？”

他负手立在桌前，声音冷沉如水。

“我不过是晚回来两个时辰，你就闹着去销籍？”

“姜楚仪，你如今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判官司是何等重地，也是你用来耍性子威胁我的地方？”

我系紧布包的系带，没有抬头看他。

“我没有耍性子，字是我自己签的，手印也是我自己按的。”

谢无尘冷笑一声，显然根本不信。

“你若是不想渡河成仙，这五百年你图什么？图我这破草庐？”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姚黄的伤势真的很严重，仙界派了特使来查验，若是她有差池，连我都脱不了干系。”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雕琢精细的白玉盒，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这是天界的凝魂膏，姚黄特意让我带给你的。”

“她念着你在岸边吹了风，把仙界赏赐的极品灵药匀了一半给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看着那只白玉盒，盒盖上赫然印着姚黄仙府的专属徽记。

那是上位者对待乞丐般的施舍，高高在上，带着刺眼的傲慢。

“谢无尘，你打开看过这里面是什么吗？”

谢无尘皱眉，显然有些不悦。

“仙家圣药，自然是极好的，我何须细看？”

我伸手挑开盒盖，里面哪里是什么凝魂膏，分明是一摊早已发馊的牡丹花泥，散发着腐败的甜腻气味。

旁边还附着一张字条，上面用张扬的仙篆写着：冥顽劣土，配此残滓，足矣。

谢无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仅仅过了片刻，他的脸色便恢复了常态。

“姚黄身边的仙侍做事粗心，拿错了盒子也是常有的事。”

“她堂堂仙子，绝不会故意羞辱你，你不要总把人往坏处想。”

我看着他这副极力为对方开脱的模样，心口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荡然无存。

五百年了，每一次只要对上姚黄，错的人永远是我。

姚黄打翻了我的引路油，是她天性活泼不慎碰倒；

姚黄烧了我的灵舟，是她仙体孱弱迫不得已；

如今把烂泥砸在我脸上，也是她手下之人无心之失。

我把玉盒扫下桌子，碎玉与污泥溅了一地。

“拿回去吧，我不配用仙子的东西。”

谢无尘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袍袖一挥，震得桌案嗡嗡作响。

“姜楚仪，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你若是再这般不可理喻，休怪我下一次渡河，依然不带你！”

我背起布包，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

“下一次渡河，你便是跪下来求我，我也绝不会踏上你的船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