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尘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跪下来求你？姜楚仪，你是不是在阴煞之地待太久，失心疯了？”

“放眼整个幽冥，除了我的摆渡灵舟，谁能载生魂穿过弱水？”

“离了我，你连这忘川岸边的一只孤魂野鬼都不如！”

他抬手指着门外，语气倨傲而笃定。

“今日你踏出这道门，若是再想回来，就必须在渡口跪足三天三夜，向姚黄磕头认错！”

我没有回头，迈步走出了草庐。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伴随着谢无尘恼羞成怒的低吼。

“好！有本事你就一辈子别回头！”

我穿过漫长阴冷的黄泉古道，两旁的曼珠沙华开得如火如荼，却照不亮这幽冥的半点归途。

行至奈何桥边，白雾弥漫。

孟婆正守在巨大的青铜鼎前，拿着长勺搅动着翻滚的汤汁。

见我背着布包走来，孟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混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楚仪姑娘？你怎么走到老身这奈何桥上来了？”

“你不是该在摆渡司等着飞升吗？谢无尘那小子呢？”

我走到桥头的石栏旁，看着脚下汹涌翻滚的忘川河水。

“婆婆，我不等他了。”

孟婆执勺的手微微一颤，叹了口气。

“痴儿，五百年修行，只差一步就能位列仙班，你当真舍得？”

“这孟婆汤一旦喝下去，前尘尽忘，神仙也救不回你的过往。”

“你这一世的功德、你为他受的所有苦难，都会化作虚无，你当真想清楚了？”

我看着鼎中倒映出的自己，面容枯槁，眼底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灵动光彩。

这五百年里，我为了成为配得上谢无尘的道侣，拼命压抑自己的七情六欲，学着温良恭俭，学着隐忍大度。

可到头来，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意搁置、呼之即来的抹布。

我从怀中掏出自己的本命灵珠，毫不犹豫地捏碎在掌心。

微弱的灵光如同流萤般飘散在奈何桥头，彻底断绝了我修仙的根本。

“婆婆，求仙太苦了，做他的妻子更苦。”

“下辈子，我只想做个凡人，看春水煎茶，看人间烟火，再也不要见他谢无尘一眼。”

孟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再劝阻，舀起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递到我面前。

汤水清亮，映着桥下冰冷的河面。

桥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无尘的仙侍青衣女子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张传音符。

“姜楚仪！你果然在这装神弄鬼！”

青衣女子居高临下地瞪着我，脸上满是厌烦与得意。

“无尘大人传话，姚黄仙子夜里心悸，需要你心头的一滴精血做药引。”

“大人说了，只要你乖乖献出精血，今日在草庐顶撞他的事，他可以既往不咎。”

“下个月若是还有空位，他未尝不能破例捎你过河，你还不赶紧跟我回去谢恩？”

听着这荒唐至极的言语，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甚至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依然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引起谢无尘的注意。

他们依然觉得，只要谢无尘稍微施舍一点甜头，我就会感恩戴德地奉上自己的骨血。

我端起那只粗陶黑碗，当着青衣仙侍的面，将碗沿凑到了唇边。

青衣仙侍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尖声叫道。

“那是孟婆汤！姜楚仪，你疯了吗？快放下！”

在她的尖叫声中，我仰起头，将那一碗断绝前尘的苦涩汤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