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玉容便来了正厅。

她将一只竹篓放在桌上，里头装着几本旧书和几件首饰。

继母林氏正在喝茶，见她进来，笑着问：“容儿又在忙什么？”

沈玉容叹了口气。

“妹妹屋里的东西实在太多，我替她清了几样。”

她说着，还看了我一眼。

“有些人啊，就是舍不得。什么都想留着，连一根旧簪子都当成宝贝。”

我坐在一旁，没出声。

林氏立刻皱眉看我。

“清音，你姐姐是为你好。”

“女子最要紧的是心性清明，成日抱着些旧物不放，像什么样子？”

一旁的三婶也跟着笑。

“玉容这孩子就是通透。她要是我女儿，我睡着都要笑醒。”

四堂姐沈明珠剥着橘子，故意道：“二妹妹也该学学大姐姐。听说皇后赏了凤钗？这么贵重的东西，戴出去不知要招多少人的眼。”

我抬头看她。

“堂姐的意思，是皇后娘娘的赏赐不该戴？”

沈明珠手一顿，脸色有些难看。

林氏立刻拍了拍桌子。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明珠只是提醒你低调。”

沈玉容忙道：“母亲别生气，妹妹还小，不懂事也正常。”

她这副宽容模样，立刻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夸赞。

我垂下眼。

从前，她也是这样。

她烧了母亲为我绣的嫁衣，说旧衣该舍。

她送走母亲留下的玉佩，说死物不该困住活人。

她扔掉我的琴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学这么多东西反倒心高气傲。

我每一次追究，所有人都说她没有恶意。

如今，她盯上了凤钗。

沈玉容见我不说话，声音更轻柔了。

“妹妹，你别怨我。”

“我从前替你处理琴谱、嫁衣和旧物，都是希望你活得轻松些。”

“你母亲若在，也不愿看你被这些东西拖累。”

我猛地抬头。

“姐姐再说一遍。”

她有些意外，却还是笑道：“我说，姨娘留下的东西只会拖累你。”

林氏不悦道：“清音，你怎么回事？玉容一番好心，你还要给她脸色看？”

我缓缓收回目光。

“是我失礼了。”

沈玉容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轻蔑。

她以为我终于学会忍了。

可她不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被青黛记进了册子。

午后，青黛从外头回来。

“小姐，大小姐这几日一共出府四次。”

“每次都去了城外施粥棚。”

我放下茶盏。

“还见了谁？”

青黛压低声音。

“一个姓周的粮商。”

“可奴婢打听过，他根本不是京城粮商。那人平时住在西城客栈，来路不明。”

我心中一沉。

上一世凤钗被送出后，父亲便被诬陷通敌。

恐怕这个周掌柜，就是他们之间的线。

“继续盯着。”

“别靠太近，别让人发现。”

“是。”

当晚，我将青黛记下的时辰和行踪整理好，连同凤钗的赏赐文书，一并交给了宋女官派来的人。

那人只留下一句话。

“陛下已知晓，会派人暗中查探。”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我刚回房，父亲便叫我去了书房。

他站在窗边，脸色疲惫。

“我听说，你和玉容又闹起来了？”

我看着他。

“父亲觉得，是女儿在闹？”

父亲叹气。

“玉容性子是有些过头，可她没有坏心。”

又是这句话。

我心口发冷。

“她烧我的嫁衣，扔母亲遗物，难道也是没有坏心？”

父亲沉默片刻。

“你母亲去得早，玉容愿意照顾你，已是不易。”

“你是妹妹，该让着她些。”

我忽然笑了。

“好。”

父亲愣住。

我福了福身。

“女儿明白了。”

我转身离开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上一世，父亲也是这样劝我。

直到他被押出京城那日，才红着眼对我说，他不该让我一忍再忍。

可那时，已经晚了。

这一世，我会救他。

但我不会再替任何人的糊涂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