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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别院中,苏绮罗一整夜都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望着侯府的方向,手里的茶早已凉透。
“义父,城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父亲正拿软布擦拭母亲最喜欢的白玉簪。
闻言,他头也没抬。
“能有什么消息?”
“你义母那脾气,最多把我的东西全扔出去。”
大哥在旁边笑了一声。
“母亲舍得才怪。”
“父亲上回打碎一个旧茶盏,她都心疼了半个月。”
二哥没有说话。
他正在替尚未出世的孩子削一只小木马。
刀锋划过木头,他忽然停了一下。
“我那封信是不是写得太重了?”
三哥往椅背上一靠。
“现在知道怕了?”
“让你写休妻,你非要添一句叫二嫂落胎。回去她要拿剪子追你,可别喊我们救命。”
二哥皱紧眉。
“绮罗说,不写狠一点,便不像真的。”
苏绮罗眼眶一红。
“二哥,你是不是怪我?”
“我只是想知道,被你们先选一次是什么感觉。”
“若嫂嫂真的生气,我给她跪下就是了。”
二哥立刻放下木马。
“没人怪你。”
“你嫂子心软,我哄一哄就好了。”
大哥也跟着开口。
“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你这心结解开了,往后别再胡思乱想,这场戏便没白演。”
苏绮罗勉强弯了弯唇。
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裴昭野身上。
他从回来后便一直站在廊下。
身上还穿着昨日的新郎喜服。
原本该戴在我头上的凤冠被他抱在怀里,东珠已经一颗颗重新嵌了回去。
只是最中间那颗裂开了。
他抬手碰了碰那道裂纹,脸色一直不好看。
苏绮罗走到他身边。
“昭野哥哥,姐姐临走前说了什么?”
裴昭野的指腹停在裂痕上。
“她说,我们之间完了。”
苏绮罗咬住唇。
“姐姐是不是知道了?”
“不可能。”
裴昭野回答得太快,反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假降书一直锁在他的书房。
参与此事的都是心腹。
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闭了闭眼,脑中却不断浮现我摘下凤冠时的神情。
我没有哭,也没有质问。
只是看他的眼神,陌生得让他心慌。
“罢了。”
他将凤冠收进匣子。
“现在回去。”
父亲看了一眼天色。
“还没到约好的时辰。”
“她胆子小。”
裴昭野声音发沉。
“昨夜府外闹成那样,她未必睡得着。”
三哥吹了声口哨。
“当众退婚的时候不心疼,现在知道急了?”
裴昭野冷冷瞥他一眼。
“你有空笑我,不如想想怎么跟三嫂解释,你为什么骂她是低贱商户女。”
三哥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片刻后,一屋子男人竟同时站起身。
父亲把白玉簪揣进怀中。
大哥带上了妻子念叨许久的南海香料。
二哥抱着那只尚未削完的木马。
三哥嘴里说着“不就是跪一夜”,却悄悄拿走了祖母最爱喝的陈年梅酒。
他们甚至还在为谁最先挨骂争论。
没有人真的害怕。
在他们眼里,我们会伤心,会生气,会将他们关在门外。
可我们绝不会离开。
车队刚进城,他们便看见了漫天黑烟。
谢家所在的长街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父亲猛地掀开车帘。
“怎么回事?”
无人回答。
马车还没停稳,裴昭野已经跳了下去。
他撞开拦路的士兵,凤冠从匣中滚落,碎在被火烧黑的石阶上。
昔日朱红色的侯府大门只剩下半边。
满院红绸化为焦灰。
空气里全是木头与皮肉烧焦后的气味。
大哥脸色惨白,抓住一个救火的家丁。
“人呢?”
“老夫人她们在哪儿?”
家丁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整话。
“祠堂......”
“夫人和几位少夫人,还有两位小姐,都在祠堂......”
父亲踉跄了一下。
“不可能。”
“密道呢?为什么不走密道?”
那家丁哭得更厉害。
“祠堂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七个人,一个都没出来。”
二哥怀里的木马掉在地上。
三哥愣了片刻,突然冲向祠堂。
“大晚上的说什么鬼话?”
“我媳妇最怕疼,她连绣花针扎一下都要掉眼泪,她怎么可能往火里跳?”
大哥也跟了过去。
“开门!”
“快把门给我砸开!”
焦黑的门板轰然倒下。
七具烧得辨不出面目的尸体并排躺在祖宗牌位前。
母亲那支金步摇落在第一具尸体旁。
三位嫂嫂的婚镯被烧得变了形。
最里面那具尸体身上,压着我昨日穿过的嫁衣。
裴昭野站在门外。
他还维持着要往里走的姿势,手中那封重新写好的婚书却被风吹开。
纸页哗啦作响。
最末一行,是他昨夜亲手添上的话。
【此后年年岁岁,绝不负卿。】
裴昭野盯着那件被烧穿的嫁衣,许久没有眨眼。
随后,他一步跨过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