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大步迈进正厅，衣角还沾着温府特有的沉水香气。

他几步跨到陆青岑身边，看了一眼陆青岑脸上的红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昭昭，你太放肆了。”

他转过头看我，语气严厉，却依然压着嗓子，试图维持那份世家公子的体面。

“青岑是你自幼一起长大的竹马，即便言语有些不妥，你怎能动手？”

我站在原地，迎着他的目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擅闯我沈府内院，辱及先母，我打他一耳光，是按军法治他轻慢之罪。”

裴寂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忍耐我的“无理取闹”。

他走上前，想要拉我的手，被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落了空，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和恼火。

“青岑方才说话急了些，但初衷也是为了宛宛的病。”

“大夫说了，宛宛是心疾引发的高热，需要安神之物镇着。”

“你母亲那对古玉璧是前朝古物，温润养人，先拿去温府放几日，等她热度退了，我亲自给你送回来。”

“裴寂，那是我的东西。”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沈家的东西，没有一件可以给温婉垫脚。”

裴寂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陆青岑在后头捂着脸冷笑：

“裴寂，你瞧瞧，这就是你选的好未婚妻！”

“满脑子只有死物，宛宛躺在榻上连药都喝不下去，她连一块破石头都舍不得借！”

“青岑，你少说两句。”

裴寂喝止了陆青岑，随后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碧绿的羊脂玉佩，重重拍在桌案上。

“这是先皇御赐我裴家的九龙白玉，价值远在你那对玉璧之上。”

“沈昭，我用这个押在你这儿，换你母亲的玉璧用三日，够不够？”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御赐玉佩。

那是当年裴寂中探花时，先皇赏赐的至宝，他平日里碰都不让人碰一下。

如今为了温婉退烧，他毫不犹豫地拿出来作抵押。

“不够。”

我抬起头，直视着裴寂的双眼。

裴寂的脸色瞬间白了白，语气终于带了冰碴：

“沈昭，做人要知进退。”

“你从前不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人，边关五年，你到底学了些什么市井妇人的做派？”

十年前，他在太学被人撕破了衣裳，我脱下自己的狐裘给他裹上。

他说：“昭昭大度，像个女将军。”

八年前，他母亲染病需要千年人参，我骑死两匹快马去雪山采挖，双手冻烂。

他说：“昭昭最识大体，是裴家之福。”

原来只要我顺着他、由着他把我的血肉剔下来喂他的青梅，我就是大度。

只要我说一个“不”字，我就是市井妇人。

“我学了什么？”

我轻笑了一声，眼底一片冰凉。

“我学了杀人，学了守土，唯独没学会把自己的骨头拆了，给别人熬汤喝。”

裴寂被我的话噎住，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就在这时，温府的丫鬟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裴大人！陆小侯爷！表姑娘......表姑娘吐血晕过去了！”

裴寂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跟我争执，把桌上的九龙白玉一把塞进我怀里。

“管家，去内库把玉璧取出来，立刻送去温府！”

他根本没等我同意，直接下达了命令。

陆青岑临走前，狠狠瞪了我一眼：

“沈昭，宛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两人急匆匆地冲出门去，脚步慌乱得像天塌了一样。

管家战战兢兢地看着我：

“大姑娘......这玉璧......”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冰凉的九龙白玉，抬手将它扔在了地上。

玉佩撞在坚硬的地砖上，瞬间裂成两半。

“去取吧。”

我看着地上的碎玉，淡淡开口。

“取走了，就永远别送回来了。”

管家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我转身走进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封明黄色的圣旨。

那是半月前，北境主帅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请调令。

边关战事吃紧，狄人再次犯境，朝廷急需精通骑射的将领回营挂帅。

我原本为了筹备婚事，一直压着没有回复。

我拿起朱砂笔，在请调令的末尾，稳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裴寂，你不是嫌弃我是个打仗的粗人么。

那我便回我的战场去。

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急呼：

“姑娘！宫里来人了，传太后的口谕，宣各家贵女入宫赴赏雪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