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雪宴设在皇宫的漱芳阁。

殿内燃着数十盆银丝兽炭，暖香扑鼻。

我因昨夜受了风寒，裹了一件半旧的青色狐裘，独自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不远处，温婉众星捧月般坐在女眷正中。

她脸色虽有些苍白，但发间斜插着一支赤金缠丝九凤步摇，流光溢彩。

那正是我母亲的遗物。

温婉端着茶盏，正与身旁的官家小姐们说笑。

“这步摇是阿寂今晨特意差人送来的，说是前朝宫里的旧物，最衬我的气色。”

周围的贵女们纷纷露出羡慕的神情。

“裴大人待温姑娘当真是千依百顺。”

“可不是嘛，某些人占着婚约又如何？到底是粗鄙的武将门第，哪里配得上这等御赐之物。”

那些讥诮的目光三三两两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抿着茶，权当没听见。

不多时，裴寂和陆青岑随着几位宗室子弟走入殿内。

裴寂一进门，视线便掠过众人，径直落在我身上。

见我孤零零坐在角落，他眉头轻蹙，举步朝我走来。

温婉却恰在此刻轻咳了一声，手中的茶盏“失手”滑落，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她胸前的大氅上。

“呀！宛宛的衣裳湿了！”

身旁的贵女惊呼起来。

裴寂脚步生生拐了个弯，大步冲到了温婉身边。

陆青岑更是直接抽出身上的锦帕，焦急地替她擦拭。

“烫着没有？怎么这般不小心？”

裴寂语气里全是心疼，伸手去解温婉身上湿透的大氅。

温婉冻得瑟瑟发抖，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好冷......殿里穿堂风大，阿寂，我冷......”

裴寂转头扫视大殿，最终目光定格在我身上的青色狐裘上。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昭昭，把你的狐裘脱下来给宛宛。”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们。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我今日也受了风寒，脱了狐裘，我也冷。”

裴寂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压低了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劝诱：

“沈昭，识大体一些，这里是宫宴，各家女眷都在看着。”

“宛宛身子弱，若是受风引发心疾，会出人命的。”

“你习武之人，底子比她好百倍，忍一忍怎么了？”

陆青岑也跟了过来，见我坐着不动，竟直接伸手来扯我的领口。

“沈昭！一条狐裘而已，你非要让宛宛在太后面前失仪吗？”

我猛地抬手，扣住陆青岑的手腕，反手一拧。

陆青岑吃痛闷哼一声，不得不后退半步。

“小侯爷，大庭广众之下对臣女拉拉扯扯，侯府的家教就是如此吗？”

陆青岑脸色铁青，裴寂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沈昭！放肆！”

裴寂厉喝一声，伸手重重挥开我的手。

我本就受了寒，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连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喉头泛起一丝腥甜，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温婉见状，哭得更加梨花带雨，挣扎着走过来拉住裴寂的衣袖。

“阿寂，别为了我和昭昭姐动手，都是我的错，我出去吹风便是了......”

裴寂一把搂住她的肩膀，看都没看我一眼，转头对宫人吩咐：

“去偏殿取备用的暖炉和毯子来，快！”

陆青岑甩了甩被我拧红的手腕，冷冷地啐了一口：

“不知好歹的疯妇，活该阿寂不疼你。”

满殿的权贵窃窃私语，嘲讽和轻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身上。

有人掩唇轻笑：

“瞧瞧，堂堂定国大将军的嫡女，竟被未婚夫弃若敝履。”

“霸着婚约有什么用，到头来连一件狐裘都保不住。”

我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没有看任何人，转身退出了漱芳阁。

偏殿的长廊外，漫天鹅毛大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将眼眶里的热意彻底冻结。

我从怀中取出那枚定亲时裴寂送我的同心锁。

那上面刻着“白首同心”四个字，如今看来，不过是天大的笑话。

我抬手，将那枚纯金打造的锁，扔进了殿外的御荷池中。

“扑通”一声轻响，池水荡开一圈涟漪，很快被冰层重新封死。

三千个日夜的痴心妄想，终究是一场空。

我转身步入漫天风雪，再也没有回头看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一眼。

从此以后，他们的爱恨纠缠，再与我无半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