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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日,母亲来接我回沈家祭祖。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软垫,桌上摆着我从前爱吃的梅花酥。
母亲替我理好鬓发,眼泪不停往下掉。
“你的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冷宫那些奴才,都是死人吗?”
我看着她。
六年前,她隔着车帘说,沈家没有我这样的女儿。
那时我追着马车跑了半条长街。
鞋掉了一只,脚底全是血。
她没有回头。
如今她握着我的手,仿佛那六年只是一个不小心做长了的噩梦。
“娘当时若不狠,摄政王不会信。”
“阿宓,你别怪娘。”
我没有应声。
沈家门前挂满红绸。
父亲说我苦尽甘来,丧气的白灯笼不能留。
祠堂里,我被划掉的名字已经重新写回族谱。
新添的朱砂还没干。
父亲满脸欣慰。
“明日你就是皇后。”
“沈家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我看着“沈宓”两个字,忽然问:
“我若没有疯呢?”
父亲的笑意僵了僵。
“什么?”
“如果我没有相信他们死了,如果我看出那具尸体是假的,你们打算怎么办?”
祠堂中无人说话。
过了很久,父亲才沉声道:
“为了大局,总有牺牲。”
“何况承朔和停云都平安回来了,你受的苦也不算白费。”
我低头笑了一声。
原来人只要还活着,从前受过的苦就可以一笔勾销。
母亲怕我再问,连忙带我回旧院。
房中一切都和我出嫁前一样。
妆台上放着旧胭脂,枕边摆着我小时候抱过的布兔。
母亲端来安神汤。
“你从小睡不好,喝一点。”
我接过碗时,袖口碰落了书案上的木匣。
匣盖打开,里面的信散了一地。
最上面一封,写着永安三年。
那是我被关进冷宫的第二年。
信里写:
太子妃近日病势更重,夜夜哭喊太子与幼子姓名,已分不清昼夜。
第二封写:
太子妃今日又去了西山,在雪中挖坟,十指皆伤。
第三封写:
太子妃误将木偶当作幼子,抱在怀中哄睡半日。
每一封下方,都有父亲的批注。
“继续盯着。”
“不可让她清醒。”
“必要时可加重安神药量。”
我的手开始发抖。
母亲慌忙来夺。
“阿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将信按在胸前。
“你们一直知道我过得怎么样?”
母亲眼圈红得厉害。
“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每个月都有人送消息回来。你生病时,娘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看着她。
“可你还是让他们给我下药。”
她的嘴唇颤了颤。
“你若清醒,忍不住找承朔怎么办?”
“你若露出破绽,停云就活不了。”
“阿宓,他是你的孩子,你总得护着他。”
她说得那样急。
仿佛我若再问一句,便不配做一个母亲。
院外传来笑声。
停云牵着父亲的手跑进来,熟练地唤了一声外祖父。
父亲笑着把他抱起。
母亲也擦干眼泪,从匣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糖。
原来这六年,他们见过他。
抱过他。
陪他过过生辰。
只有我在冷宫里,抱着一只木偶哄了一夜又一夜。
停云看见我,笑意顿时淡了。
他往父亲怀里缩了缩。
我低头看着满地的信,终于明白。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他们只是知道,却仍然觉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