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福在顾家做了二十年账房。

丈夫活着时信任他，我接手铺面后也没有换人。

城北铺换契的日子，便是他告诉顾守义的。

如今债契刚露面，他就失踪了。

答案已经很清楚。

我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收走明谦腰间的铺面钥匙。

他死死按着不肯给。

“娘凭什么？”

“凭铺面在我的嫁妆单上。”

“在宗祠查清之前，三间铺子一律只进货，不出大宗银钱。所有账本每日送回我房中核对。”

明谦气得发抖。

“你就是怕我接手后比你做得好。”

“你若真有本事，先把上月错的七笔账找出来。”

我将一册账簿放在他面前。

他翻了几页，脸便涨红了。

这些日子，他跟着顾守义喝酒听曲，嘴上说学做生意，连最简单的进出账都看不明白。

他把账簿一推。

“我是东家，不是账房。”

“连账都不会看，旁人掏空你的柜台，你还要替他数银子。”

他被我说中痛处，转身冲出门。

当日下午，城南铺的六个年轻伙计一同撂了手。

掌柜急匆匆回来禀报。

“大公子说，您连亲儿子都防着，跟着您做事没有前程。”

“他们要么涨工钱，要么就去三爷新开的行栈。”

我没有追。

“要走的结清工钱。”

“愿意留下的，这个月每人多领二百文，辛苦几日。”

老掌柜担忧道。

“一下少六个人，铺子转不动。”

“那就少接些生意。”

“生意慢一点还能养回来，规矩坏了，就什么都守不住。”

第二日天不亮，几个跟了我多年的老伙计便带着自家子侄来了。

有人搬货，有人守柜，还有两个妇人来帮着理布匹。

城南铺没有关门。

反倒是顾守义的行栈多养了六张吃饭的嘴。

明谦回家时，脸色十分难看。

他原以为我会求他把人叫回来。

我只让厨房照常给他留饭，旁的一句没问。

明远等他走后，悄悄关上门。

他从木匣底层取出十几张租票。

“娘，这是城北铺的吴掌柜给我的。”

“他说每月租银都是足额交给钱账房，可家里总账上记的数，比租票少三成。”

我一张张看过去。

八个月，少了一百六十两。

若往前追三年，便不是小数目。

“吴掌柜为何交给你？”

明远低声道。

“我去铺里学记账时，发现票号对不上。”

“钱账房不许我多问。吴掌柜怕惹事，只肯把近几月的给我。”

我又心疼又惭愧。

这个孩子默默做了这么多，我从未认真问过。

“你该早些告诉娘。”

他沉默片刻。

“大哥说我总想抢他的东西。”

“我怕娘也觉得我多事。”

我握紧那叠租票。

“查账不是抢东西。”

“守住自己的份，也不是自私。”

“往后看见不对，你只管说。”

他点了点头，又从袖里取出半张货签。

“这是在钱账房桌底找到的。”

货签上印着“永济废纸铺”。

钱福常把过期旧账送去那里化浆。

若他匆忙逃走前想毁掉什么，多半也会送去那里。

我带明远赶到永济巷。

废纸铺老板一听钱福的名字，神色立刻变了。

“没见过。”

明远却指着后院新堆的纸包。

“那捆麻绳，是我们城北铺绑账册用的双扣。”

老板还想拦，我把里正请了进来。

在见证下，我们拆开纸包。

里面全是撕碎的旧账页。

有的已经泡烂，有的还能看清“顾三爷支取”几个字。

我刚捡起一张，后门忽然冲进来两个壮汉。

他们掀翻水桶，抱起纸包便跑。

明远追出去，我厉声叫他回来。

巷口停着顾守义的马车。

车帘放下前，我看见钱福苍白的半张脸。

当夜，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