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林芷比我想得更快。

她没等公司开放日。

当天傍晚，她带着记者去了菜市场。

奶奶正在给客人称西红柿。

她眼睛花了，秤上的数字要眯着看。

林芷站到摊前时，镜头已经打开了。

“何奶奶，还记得我吗？”

奶奶抬头愣住。

旁边摊贩先认出来了。

“哎，这不是电视上那个山区女孩吗？”

手机一部部举起来。

林芷把一只信封放到菜筐边。

里面是现金。

“这些钱，还给您。”

奶奶没接。

“你这是干什么？”

林芷对着镜头，声音温柔。

“我想和过去和解。”

“也想告诉大家，贫穷的人不是任何人的功德簿。”

奶奶手上的塑料袋掉在地上。

她没听懂那些词。

她只知道，周围人开始围过来。

林芷继续问：

“您当年每个月给我五百块，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觉得难堪？”

“您有没有想过，一个孩子被迫接受资助时，也会有羞耻？”

奶奶慌了。

“我没逼你啊。”

“学校老师说你家里难。”

“我就是想让你吃饱，念完书。”

林芷眼圈红了。

“可是您从来没问我愿不愿意。”

“您给钱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我高一点？”

奶奶张了张嘴。

她卖了一辈子菜，没上过几天学。

她哪里辩得过林芷。

她只会反复说：

“我没想那么多。”

“我就是想你别饿着。”

“孩子，钱你拿回去，我不要。”

这段视频，很快被剪成短片。

标题是：

“被资助者十年后归还施舍，卖菜老人仍不理解贫穷者的尊严。”

奶奶那句“我就是想你别饿着”，被配上了黑白滤镜。

像一句居高临下的审判。

评论区炸了。

“穷人最怕这种自以为善良的人。”

“五百块买人家一辈子的感恩，太恶心。”

“老太太装什么无辜。”

半夜，市场管理方给奶奶打电话。

“何姨，你先休息几天。”

“我们也是没办法。”

“今天好多网友打电话投诉，说市场里有道德绑架贫困生的摊贩。”

奶奶握着手机，手一直抖。

我赶过去时，她正坐在摊位后面收菜。

那些菜卖不完，叶子已经蔫了。

她看见我，还笑了一下。

“没事，明天晒成菜干。”

我蹲下去帮她收。

“奶奶，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她把一把小葱捆好，塞给隔壁摊的阿姨。

“拿去吧，别浪费。”

阿姨没敢接。

周围很多镜头还对着我们。

我站起来，挡在奶奶前面。

“别拍了。”

有人立刻喊：

“你就是那个投行面试官吧？”

“你为难林芷不够，现在还不让人拍？”

“你们一家是不是都喜欢控制别人？”

我看着那些手机。

忽然明白林芷为什么一定要来菜市场。

她要把奶奶拖进舆论里。

把一个不会辩解的老太太，变成她口中“施舍者”的活靶子。

手机震动。

裴峥打来电话。

“视频我看到了。”

“明天开放日，你必须道歉。”

我冷声问：“她堵到我奶奶摊位，你也看到了？”

“沈棠，现在不是讲情绪的时候。”

“市场舆情已经牵连公司。”

“你如果再不表态，晋升不用谈，岗位也要调整。”

我挂了电话。

下一秒，林芷发来消息。

“别怪我。”

“我只是拿回被你们定义的人生。”

“你奶奶当年给我五百块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一天我要把尊严拿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

忽然很想笑。

她把奶奶的钱收了七年。

把奶奶的善意踩成流量。

现在，她说她要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