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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青禾把水囊缝进裙摆。
宫门有人守着,出入都要搜身。
唯独送恭桶的老内侍腿脚不便,嫌脏的守卫从不靠近。
青禾用三个月的月钱,托他带水囊去找太医院的沈听澜。
沈太医曾受过母后的恩。
第三日,他借请脉入宫,在脉案上留下四个字。
【久服损嗓】。
青禾追到帘后,还没问完,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谢蘅芜拿着一枚银簪,簪头嵌着青色琉璃。
那是青禾买给她妹妹的生辰礼。
“青禾,宫外传了消息,你妹妹偷了绣坊的银子,人已送去京兆府。”
“真可怜,小姑娘手嫩,挨不得夹棍。”
青禾跪倒在地,求她查清。
银簪在谢蘅芜掌上转了一圈。
“查案有官府,求我作什么?”
“除非公主开口,说句你妹妹无罪。”
我握住她递来的簪子,指腹被簪尖扎破。
五岁以后,宫里也曾有人故意来求。
病重的妃嫔,失势的皇子,欠了赌债的内侍。
每回我想试一试,父皇都会抱起我,指着供奉九弟的佛堂。
“已经害死一个,还想添几个?”
谢蘅芜等不到回答,便将青禾的卖身契取来,当着我的面改了去处。
浣衣局。
那里冬天要砸冰洗衣,青禾烫伤的手还没结痂。
当天傍晚,青禾被拖出偏殿。
裙摆擦过门槛时,她用脚踢出一只小竹筒。
竹筒滚进我的床底。
守门的人换了班,我才敢把它捡起。
里面装着沈听澜藏下的药渣,还有一张发黄的旧方。
方子署着太医院院使的名,写于十一年前。
药名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九皇子丧仪后,增量三成,令公主绝声。】
门外忽然响起铜锁碰撞声。
谢蘅芜提着灯走进来,灯光正落在我摊开的那张药方上。
药方被她抽走。
灯芯一偏,纸角点了火。
“沈太医真不识抬举。”
谢蘅芜用烧剩的纸点着桌上蜡烛,又朝门外吩咐。
“拿下。”
两名侍卫拖进一个人。
沈听澜的官帽落在门槛上,额前有血,右手拇指折向腕侧。
他写方子的手被废了。
我跪下去扶他,手腕遭人扣住。
谢蘅芜摊开一卷供状。
“沈太医私卖宫中禁药,又借请脉之机,教唆公主厌恶皇上。”
“这是他亲笔认的罪。”
供状上的字迹歪斜,末尾压着半枚血手印。
沈听澜咳出一口血。
“臣没多说一句,只说药不对症。”
靴底踩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如今对症了么?”
我去抓那只靴子,十指被侍卫掰开。
窗纸上映出父皇的身形。
御前总管进门传话,说父皇有事要问,让我过去。
隔着一道门,沈听澜还在受刑。
父皇坐在院中,手里握着我儿时那个旧的拨浪鼓。
鼓皮早已破了,他用拇指按住破口。
“嘉宁,你怨父皇?”
我取来纸笔,写下【放人】二字。
纸还没递出去,他便开口。
“听说你把药倒了。”
“当年京城泡在水里,抱着孩子来宫门前哭的百姓,你不记得,父皇记得。”
“九弟下葬时,你太子哥哥守了一夜。”
毛笔停在纸上,墨团洇湿了纸。
我没见九弟最后一面。
父皇说怕我舍不得,万一开口说要他回来。
死人若真走出棺材,天下就乱了。
“蘅芜救你,也是救天下。”
那只拨浪鼓被放进我手里。
“再忍些日子,等祭天以后就好了。”
沈听澜被拖过院门,手指在地面留下一道血痕。
父皇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