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十六章 白球鞋终于买到了
四张大团结压在桌面上。
财务科的出纳用手指抹过票角,又数了一遍。
“周立民,四十。签字。”
周立民落下名字,把钱拿起来对着窗光照了照。
韩庆国在后面催他。
“真钞,少看两眼也不会变成报纸。”
“你不急,你排后面干什么?”
“我怕赵师傅先把我的饭票扣了。”
赵长河就在门外。韩庆国领完钱,第一件事不是往兜里装,而是从工作服内袋掏出一小叠饭票。
“上周借的,一张不少。”
赵长河接过来数了数。
“你小子领钱以前先学会还账,算有点长进。”
“剩下的买双皮鞋,十块寄家里。”
“皮鞋先别买尖头的,电柜里一蹲,鞋头三天就花。”
韩庆国立刻把饭票抢回来一张。
“您连我买什么样都管,这张算操心费。”
赵长河抬脚就踢,他笑着跑下楼。
赵长河自己那四十元没数,卷成一卷塞进贴身口袋。周立民问他准备买什么,老头瞪回来。
“我挣的钱,轮得到你替我列单子?”
周立民讨了个没趣,转身又把自己的四张大团结数了一遍。
他把四十元折进上衣口袋,指尖碰到另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鞋底轮廓还在。
下班铃一响,他没去食堂,骑上自行车直奔供销社。卖鞋的柜台快收拾了,女售货员认出他手里那张报纸样。
“上回来过的吧?没尺码,就拿这个比?”
“鞋头、后跟都标了。您给看看。”
售货员把纸样铺在玻璃柜上,拿两双白球鞋的鞋垫压着比。小的一双刚刚贴线,大的一双前面多出半根手指。
柜台另一头还有两个家长在给孩子挑开学鞋。一个嫌胶边有黑点,一个拿线头扯个不停。售货员忙得额头冒汗,还是把两只鞋都取出来,让周立民检查左右脚是不是一样大。
“鞋票就这一张,买回去小了我可不赔你车费。”
周立民把两只鞋底对齐,又用报纸样比了一遍后跟,才选了大一点的那双。
“十五岁的姑娘还长脚。买大一点,系紧鞋带就行。小的穿到冬天又顶脚。”
周立民又看鞋帮,又按胶边,生怕买回去开口。
“别按了,再按人家新鞋都让你修旧了。”售货员说,“六块八,拿票。”
他交了钱和票,把白球鞋装进纸盒。走出供销社又折回来,隔着柜台问:“脏了用肥皂刷,胶边会不会黄?”
“你妹妹穿鞋还是供祖宗?快走,我要下班。”
周立民抱着鞋盒出来,自己先笑了。
家门刚推开,周小棠就闻声从里屋跑出来。
“哥,你拿的什么?”
“机床配件。”
“哪有机床配件装鞋盒的?”
她一把抢过去,看到白球鞋时,嘴还张着,手却先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才敢碰鞋面。
鞋穿上,前面稍微宽一点。鞋带系紧后不掉跟,周小棠在屋里走了两圈,又跑到门槛外踩了两步,马上退回来查看鞋底。
“地上有灰!”
“鞋不踩地,挂脖子上?”
“明天上学再穿。”
她把鞋脱下来摆回盒里,翻到压在盒底的报纸样,脸一下红了。
“你真把我鞋底描下来了?”
“不然我拿脚猜?”
“鞋是我的,你描得跟公安画脚印似的。”
“公安还给你标鞋头开胶?”
周小棠追着他打,旧球鞋一只还挂在脚上,跑两步差点甩出去。吴秀琴端着菜进门,骂他们两个把桌子撞歪,嘴角却一直压不平。
闹完以后,周小棠没把旧鞋扔掉。她找来一截白线,把开胶的鞋头又缝了两针。
“新鞋不是买了吗?”周立民问。
“体育课跑操穿旧的。新鞋要是第一天就踩黑,同桌肯定笑我不会爱惜东西。”
“人家笑你鞋,还是你想让人家看见新鞋?”
“都不是。”
她把旧鞋往床下一塞,耳朵却红了。
周立民没再戳穿,只把鞋盒放到柜子最高一层,免得灶边的油烟熏到。
晚饭多炒了一盘鸡蛋。
周大山回来时,周小棠又把新鞋穿了一遍,故意从父亲面前走过去。
“挺好。”周大山只说了两个字,坐下扒饭。
吃到一半,他把饭盒往帆布包里塞。吴秀琴问:“今晚又夜班?”
“班里少人,我替半宿。”
周立民手里的筷子停住。
“别去了。”
周大山没理他,拧紧水壶盖。
“我说今晚别去了。”周立民从兜里摸出剩下的钱,“我这次拿了四十。你少顶几个夜班,少的我补。”
饭桌上的笑声没了。
周大山把帆布包放回凳边。
“你拿四十,月月拿?”
“以后项目多了——”
“以后是以后。”周大山截住他,“你挣的是本事钱,我上的也是正经班。别拿四十块给我排工。”
“我不是给你排工。”
“那你是什么?刚让厂里人叫两声周师傅,回家也当起厂长了?”
周立民的火也顶上来。
“我让你少上夜班,是怕你出事!”
“我干了二十多年,用不着你教我怎么走路。”
“就是因为你总觉得没事——”
后半句卡在周立民喉咙里。
上一世那条摔伤的右腿还没发生。他不能说,也不敢把没发生的事硬扣到父亲头上。
周大山盯了他片刻,把帆布包重新背上。
“你有本事,我高兴。可别挣了几回钱,就觉得谁都得听你的。”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外厂的机器、厂里的订单,能担多大责任就接多大的活。别让人喊两声师傅,把担不起的事也往肩上扛。”
门合上,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窗外又落起细雨。吴秀琴往门边一看,才发现周大山把挂在钉子上的旧雨披忘了。
周立民抓起雨披追下楼。
父亲已经走到家属院门口,帆布包斜在肩上。周立民把雨披塞过去,气还没喘匀。
“你要去就去,淋病了别指望我替你上班。”
周大山接过雨披,没有再和他争。
“厂里夜班不是刑场。你少在家里自己吓自己。”
“路滑,车棚那段别抄近道。”
“知道了。”
周大山把雨披披上,走出两步又回头。
“小棠那鞋买得不错。”
雨幕把人影吞到厂区方向,周立民还站在院门口。父亲肯接雨披,却不肯少上一班。两件事挤在一起,让他连气都发不出来。
周小棠没再显摆新鞋,悄悄把鞋盒往桌下推。吴秀琴给周立民碗里夹了一块鸡蛋。
“你爸不是不领情。他要是不去,班里就得别人顶。你想让他少上夜班,不能只往桌上拍一次奖金。”
周立民低头扒了两口饭,没尝出味。
四十元能买回一双新鞋。
却买不回父亲一句“以后不上夜班”。
夜里快两点,厂区换班的汽笛远远响了一次。周立民醒了,听见楼道里还没有父亲的脚步,翻了个身又坐起来。
吴秀琴隔着帘子说:“他后半夜才回,你明天还上班,睡你的。”
周立民重新躺下,直到三点多门锁轻响,才把蒙在头上的被子往下拉了一截。
第二天一早,他刚进设备组,孙福海便把一沓落灰的清单塞进他怀里。
“订单忙了几天,旧库的账也该还了。”
最上面那张只填了一半。
能修、能拆件、真报废,后面还空着十几栏。
“程厂长问了两回。”孙福海说,“今天跟我和你师父进库,别又见台会转的机器就走不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