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走后，宸王府一下子空了许多。

林清晚把日子过得极有规律。每日清晨去修复室，在辰时前后处理府中器物清单。赵北川每天会来报一次平安，说城外一切如常。周嬷嬷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吃食，生怕她一个人冷清。小禾跟在她身后，有样学样地打下手，虽然笨拙，却学得认真。

十一月初九，林清晚第三次去了典籍阁。

孙公公已经跟她熟络了，每次她来都提前把暖阁的炭盆烧上，又让人在门口候着。林清晚心里清楚，这份待遇是太后默许的。她进了暖阁，把上次没修完的几册前朝刻本取出来继续工作。那些古籍破损得厉害，纸页粘连、虫蛀、水渍、脆裂，她处理得极慢，每一页都要先辨明纸张的年份和材质，再决定用哪种方法托裱。暖阁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临近午时，孙公公端着一壶热茶上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边，又退了出去。林清晚没有抬头，只低低道了声谢。手指翻过一页，忽然停住了。

这册《太常寺经费录》是前朝末年的旧档，记录的是宫廷祭祀和仪典的开支。纸页发黄发脆，边角缺损严重，但其中几页的字迹异常清晰，纸上还有一层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的蜡膜。她凑近了闻了闻，有极淡的蜂蜡味。她用手指轻轻摩挲那页纸的边缘，蜡层在指腹下微微发滑，不像寻常的防潮蜡，倒像有人故意涂上去的。

她用竹刀挑起纸角，把蜡膜慢慢揭开。纸页背面露出几行小字，墨色较新，字迹歪斜而急促，显然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上去的。写的是：

“冬月初三，北境军粮自通州启运，经易州、涿鹿，抵云中。粮草押运官为户部郎中孙茂才，随行护军三百。所运军粮中夹带私盐三百石，另有军械二十箱，以粮车混装。接应者乃云中守将刘让。事成之后，粮草付之一炬，粮车悉数沉于桑干河。”

林清晚心头一凛。她细细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竹刀。这册旧档的外面是前朝旧纸，里面却藏着新近传递的密信。有人利用典籍阁里无人翻动的旧档来做秘密往来的暗格。而密信里说的事，让她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北境军粮，通州启运，云中守将刘让，粮草付之一炬。如果这封信的内容属实，那么有人要在北境粮草上动手脚。不是截粮，不是抢粮，而是直接毁粮。军粮一断，三十万北境大军人心立散。而萧玦刚到北境，最需要的就是稳住局面。只要这批粮草出了事，不但北境军心涣散，连他都会受到朝中那些盼他死的人的攻讦。

这封信的蜡膜还没干透，说明刚藏进去不久。而她的手指一碰就脱了，说明藏信的人手艺很糙，完全没想过有人会来翻这些前朝旧档。若不是她接了太后的差事，闲来无事在暖阁里修书，这封信不知道还要在纸页底下藏多久。又或者，她只是刚好早到了一步。

林清晚没有慌。她先把那几行小字原样记在心里，再把蜡膜小心地压回去，让纸页恢复原状。然后她找到孙公公，只说有些累了，想早些回去。孙公公没有多问，送她出了典籍阁。

回到王府后，林清晚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赵北川去查户部郎中孙茂才和云中守将刘让。赵北川没有多问，领命去了。她知道这件事如果落实，就绝不是她一个“奉书女史”能应付的。北境粮草调动，涉及户部、兵部和地方州府，她一个在宫中没有正式权力的人，拦不住。但拦不住也要想办法。萧玦不在京城，她是他最信得过的人。这件事她不能装作没看见。

第二天，赵北川带回了消息。孙茂才确有其人，是户部一个不大不小的郎中，前几日刚被派去通州接洽北境军粮的事。而刘让也确有其人，是云中城的守将，在云中驻守了六年，和赵家有没有关系还未查明。但赵北川说，孙茂才和废太子身边的一个旧幕僚走得很近，那人叫胡敬，如今正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等秋后问斩。

“胡敬和孙茂才，之前在户部共事过几年。胡敬下狱之后，孙茂才经常去看他。这事不太寻常。”赵北川说。

“确不寻常。”林清晚沉吟了一会儿，“赵队长，你去帮我查两个人的底细。一个就是孙茂才，另一个是胡敬。特别是胡敬在狱中和谁有过书信往来。再帮我查一查，这个孙茂才去通州之前，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赵北川办事利索，隔日就送来一沓抄录的案卷和酒楼茶肆里的只言片语。林清晚把这些信息摊在修复台上，一条一条地看。她正看着，沈时砚来了。

沈时砚穿了件半旧的灰蓝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卷新誊的大理寺案宗。他进门时脸色不大好，像是一夜没睡。林清晚让小禾去倒了茶，他也不坐，只是把案宗递过来，压低声音说：“通州那边出了点事，有人密报说军粮里夹带了私盐和军械。大理寺不敢声张，只把消息按下了。我抄了一份，你看看。”

林清晚接过来，快速看了一遍。沈时砚抄的是大理寺收进去的密报原文，内容和她藏在典籍阁蜡膜下看到的如出一辙。只是少了那句“粮车悉数沉于桑干河”。

“这密报是谁递上来的？”她问。

“一个做私盐生意的贩子，在通州码头上瞧见了粮车里有异常，主动跑来告发。人被大理寺看管着，暂时没放。但我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那私盐贩子来得太巧了，简直像专门在那儿等着让人发现的。”沈时砚说。

“这是做局。”林清晚说，声音很稳，“而且是个连环局。孙茂才借军粮夹带私盐和军械，这件事败露了，他是死罪。但刘让是云中守将，军粮一到云中，这事就砸锅了。所以最稳妥的做法，不是在通州把粮截下，而是等粮车到了云中附近，再把车沉进桑干河。粮车一沉，私盐和军械就一并消失，孙茂才的罪就死无对证。而最大的赢家，是那个能让北境大军断粮的人。”

沈时砚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我来的路上也在想。私盐贩子早不告发晚不告发，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分明是有人想借大理寺的手，把粮草的事捅出来，好让萧玦在京城的人投鼠忌器。只要萧玦那边不敢动孙茂才，粮草就会按原计划北运。等粮车沉了河，证据没了，他照旧得手。”

“所以不能惊动孙茂才，也不能让大理寺打草惊蛇。”林清晚把沈时砚带来的案宗卷好，收进修复台下面的暗格里，“要在这批粮草出通州之前，把孙茂才的图和刘让的人全挖出来。还要保住粮草，原原本本地送到北境去。”

沈时砚看看她，又看看门外。天色有些阴，像是要落雨。他忽然问：“这些事，要告诉萧玦吗？”

林清晚想了想，摇了摇头：“先不要。北境现在没时间处理这些，萧玦刚到，不能分心。京城这边，我来想办法。只是......”她抬头看沈时砚，“我需要你帮我两件事。第一，把那个私盐贩子的口供再挖一挖，看他还知道什么。第二，帮我查孙茂才的通州之行，都有谁跟他接头。不要经官面上的路子，用你自己的线。”

沈时砚点头应下，没有多说。他走之前，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低声说：“清晚，你一个人在京城，遇事别硬扛。有些事，可以跟我说。萧玦让我照应你。”

林清晚笑了笑，说好。等沈时砚走后，她把小禾叫进来，让她去把赵北川再请来。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第二天一早，林清晚换了一身素净的淡青色衣裳，带着小禾去了城东的百味斋。百味斋是京城有名的馆子，孙茂才自通州回京后，每隔两三日就会来这儿请客。她在百味斋对面的茶楼里坐下，要了一壶龙井，慢慢喝着。茶楼二楼能看见百味斋的门脸，也能看见进出的人。

晌午时分，孙茂才果然来了。他三十出头，生得白净，穿一身宝蓝色暗纹袍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在百味斋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面相普通，穿灰衣，像个小商人。两人在门口寒暄几句，各自散去。林清晚让小禾远远跟了那灰衣人一段路，回来时小禾说，那人进了城西一条小巷，停在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前，和里面的人递了样东西。

“做的什么买卖？”林清晚问。

“像是个卖药材的。”小禾说，“门上挂着个药葫芦。”

林清晚心里有了数。军粮里夹私盐，私盐要走的路子一向隐蔽。这个灰衣人，八成是私盐贩子。孙茂才在百味斋里见的，恐怕就是他的“上线”。她让小禾先回府，自己又坐了一会儿，把路线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入夜后，她去了大理寺。沈时砚已经在那里等她，两人没进官署，只在后街一间不起眼的小酒肆里碰了面。林清晚把白天见到的事和他说了，又补了一句：“那个灰衣人进的药铺，我怀疑是私盐的中转点。你派人盯着。但别动它。现在动了，就打草惊蛇。”

沈时砚点头，说已经让人去跟了。两人在酒肆里坐到夜深，就着一盏油灯把几条线索来回推演。最终，他们确定了一套方案：由沈时砚出面，用大理寺的名义把孙茂才秘密扣下，但不是以私盐的罪名，而是以“通州军粮账目不清，需配合问询”为由，先把他稳住。同时，赵北川带王府护卫，在通州通往云中的官道上布下暗哨，等着那批军粮出通州。而林清晚则要继续在典籍阁里留意，看那些蜡膜密信还会不会再有更新。

商量完毕，已是后半夜。林清晚回府时，周嬷嬷撑着没睡，坐在门房里等她。见她回来，忙不迭地端来热姜茶。林清晚接过姜茶喝了几口，身子暖了些。她心里清楚，这一次的事，比沈怀瑾的案子更难。那是在暗处，这是要把暗处的刀拦在明面上。一个不小心，就是满盘皆输。

她抬头望向北方。夜色浓稠，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也在北方，和她一样，正在一片漆黑里往前走。她抹了一下嘴角，把茶碗放下，对周嬷嬷说：“嬷嬷，明日我要进宫一趟。”

“姑娘要去找太后？”

“不，我先去典籍阁。有些东西，得亲眼再瞧一遍。”她说完，转身回了房。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她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玄色外袍上。林清晚没有去动那件袍子，只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那上面有极淡的松烟香，是萧玦留下的。她闻着那气味，慢慢闭上了眼睛。

天一亮，她就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