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晚进宫的时辰比往常早。

天还没有大亮，宫道上的石砖浸在薄薄的晨雾里，踩上去有些湿滑。她递了腰牌，守门的禁军验过之后便放行了。典籍阁的角门虚掩着，孙公公正在院子里扫落叶，见她这么早来，有些意外，忙迎上来。

“林姑娘今儿真早。暖阁的炭才刚点上，您先坐坐，老奴给您沏壶茶。”

“不忙。公公，我想再去翻一翻前几日修的那几册旧档。有几页纸的衬底我拿不准，今天趁着光线好再看看。”

孙公公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林清晚上了楼，推开暖阁的门。屋里浮着淡淡的炭火气和旧纸的霉味，混在一起倒不叫人讨厌。她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扇再推开一点，让晨光照到工作台上。然后从架上取下那册《太常寺经费录》，翻到昨天发现蜡膜密信的那一页。

蜡膜还在，但已经不是昨天的位置了。

林清晚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她记得很清楚，昨天她把那几行字抄在心里之后，特意将蜡膜压回原位。那蜡膜原本是贴在纸页背面上缘偏右的位置，边缘有几道极细的折痕。可现在，蜡膜虽然还在，位置却往下偏了大约两分，折痕的走向也和昨天不太一样了。有人在她离开之后动过这页纸。

那人甚至没有把蜡膜粘牢，只是草草地按了回去。按照修复师的标准，这手法糙得没法看。但它传达出的信息却很清楚，她来查过这册旧档的事，可能已经被人知道了。

林清晚没有慌。她先在桌前坐下来，从工具包里取出竹刀和软布，不紧不慢地开始处理手边的一页旧档。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无论对方是谁，既然只动了蜡膜而没有把东西彻底取走，说明他还不想撕破脸。或者，他还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看懂了密信的内容。现在最需要的，是稳住，装成一个只关心古籍修复的奉书女史。

她在暖阁里待了一个上午。中间孙公公来添过一次炭，小内侍端来一碟素点心。她吃了几口，又继续修书。到午后，她起身将几册修好的书放回架上，又取了两本前朝旧档放进随身带来的藤箱里，像往常一样跟孙公公告了辞。走到宫门口时，她不早不晚地遇见了从慈宁宫方向过来的桂嬷嬷。

“林姑娘，太后请您过去坐坐。”桂嬷嬷脸上带着和气而郑重的笑，显然不是碰巧路过，而是在这里候她。

林清晚点了点头，跟着桂嬷嬷去了慈宁宫。太后今日气色还好，穿一件石青色绣银凤纹的家常褙子，靠在软榻上。见她来了，摆手让她坐到近前。

“听说你这些日子总在典籍阁忙。那阁子里阴冷得很，当心自己的身子。”太后拉着她的手，语气关切，“哀家给你的腰牌，还顺当吧。”

“回太后，一切都好。只是有件事，正想找个机会向太后禀报。”林清晚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太后听清。

“说。”

“妾身在典籍阁的一册前朝旧档里，发现了几页纸背后藏着些新近写的字迹。那字不是旧档里原有的，被人用蜡膜遮着，藏在夹页中。妾身不懂那些字是什么意思，只隐约认得几个地名。妾身不敢声张，怕闹出乱子，所以想先跟太后说一声。”

太后的眼神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她放开林清晚的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在借这个动作来整理思绪。

“把字抄出来给哀家看看。”太后说。

林清晚没有带纸笔，却早把那几句话记在了脑子里。她一字一句地背了出来，包括“云中守将刘让”“孙茂才”“桑干河”这些关键信息。太后的脸色随着她的背诵越来越沉，像一面水在底下开始翻涌的深潭。

“你做得对，没有声张。”太后放下茶杯，声音冷了几分，“这件事哀家会让人去查。你且回府，近日不要再单独进宫。典籍阁的事，哀家会让孙公公先关了二楼的暖阁，就说修缮。”

“是。”

“清晚，”太后叫住她，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萧玦不在京城，你要格外当心。若有什么难处，只管让人递话进来。哀家虽然老了，在这宫里还是说得上话的。”

林清晚起身行礼，道了谢。走出慈宁宫时，天阴沉沉的，像有雨要落。她心里清楚，太后说“会让人去查”，但眼下能信的人并不多。这件事牵连北境粮草和云中守将，一旦动起来，朝中必然有人会阻。而她在典籍阁发现密信的事，又已经走漏了痕迹。她必须在对方彻底收网之前，把沈时砚和赵北川掌握的信息拼起来，找出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接头人。

她回到王府时，沈时砚已经等在偏厅了。他脸色比前一日更差，眼底青黑，唇上起了皮。他带来的消息也更坏了：孙茂才今日一早被人发现死在户部值房里。死因不明，说是旧疾发作，但沈时砚去验过，死者的指甲发黑，嘴角有极淡的杏仁味，是中毒。

“杀人灭口。”林清晚听完，声音冷得像含着一块冰。

“孙茂才一死，通州军粮的案子就断了一条胳膊。刘让远在云中，抓不到实证。军粮已经出了通州，正在北上的路上。如果没有孙茂才的口供，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批粮走到云中，然后被沉进桑干河。”沈时砚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带着焦急。

“所以不能走官路去截粮。”林清晚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上那把金缮茶壶的裂痕，“只有让粮车自己停下来，停在一个刘让够不到的地方。然后，让那些夹带的私盐和军械自己现形。”

沈时砚看着她，像在等她继续说。

“赵北川昨天已经带人在通州往云中的官道上布了暗哨。你回大理寺之后，想法子从那个私盐贩子嘴里再掏出一件事，他们交货的地点。如果能在粮车进入云中地界之前，把夹带的东西在途中截下，把粮车安安稳稳送过去，那这场局就破了。但动作要快，最迟在三天内。过了三天，粮车进入云中，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沈时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三天够了。”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裳下摆，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一句：“清晚，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他们能杀孙茂才，也能对你下手。”

“我知道。”林清晚说。她看着沈时砚消失在渐沉的暮色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修过越窑盏，修过元青花，修过定窑瓶。现在，她要用这双手去拦一批北上的军粮。有些不自量力。可她从来没有因为力量不够就停下手里的活。

她起身走到修复室最里侧，打开墙边一只樟木箱，从最下面翻出一件月白色窄袖劲装。那是萧玦走之前让周嬷嬷给她做的，说是“凡事总有万一”。衣服很合身，活动起来利索。林清晚没说什么，只把衣服重新折好，放回了箱子里。然后她拿起纸笔，开始写一封信。信很短，只写了几句。封好之后，她叫来小禾。

“把这封信交给赵北川，让他派两个最妥帖的人去北境，亲手交给王爷。快马加鞭，四日之内必须送到。”

小禾接过信，眼睛亮晶晶的，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林清晚在灯下又坐了很久。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院里的老槐树上，沙沙响成一片。她听着那雨声，心里反而静了下来。萧玦临走前说，这江山不是只有京城一处。北境的兵，北境的城，都是江山。她今天做的，就是替他护住其中的一小块。

雨越下越大。她吹熄了灯，黑暗中，那只金缮茶壶在博古架上泛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光，像她心里那条一直没断过的线。

天亮之前，沈时砚来了消息。

那个私盐贩子熬了一夜，终于开了口。交货地点在易州城外七里铺，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时间是两天后。沈时砚说，大理寺的人他不放心用，赵北川那边的人手不够。林清晚把信写完，抬头看向窗外将明未明的天，只说了两个字。“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