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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会审
三司会审定在十月初九。
在等待会审的日子里,京城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太子禁足,赵家圈禁,赵贵妃在冷宫里度日如年。朝堂上的官员们好像集体屏住了呼吸,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说一个字,生怕一个不慎就成了下一张倒下的牌。
林清晚倒是比谁都沉得住气。她每天照常去修复室,把定窑瓶的瓶口清洗干净,又花了两天时间给那只元青花玉壶春瓶做了基础养护。萧玦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带回一叠卷宗,有时候带回几封密信。两个人碰面的时间不多,但每晚他都会来修复室坐坐。有时候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她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像是在看她做一件很有趣的事。
十月初八夜里,林清晚把他拦在了修复室门口。
“今天早点回去睡觉。”她说,“明天会审,你这脸色比白瓷还白。”
“本王又不是去比气色。”萧玦说,但脚步还是停住了。
“气色就是底气。”林清晚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到他手里,“这个拿去,睡前含在舌下。黄芪、当归、红枣,加了几片野山参,给你补气用的。不是药,含一晚上,明天说话会稳很多。”
萧玦低头看着那包东西,又抬头看她。灯光从她背后照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像一只站在灯下的定窑瓶,素净而不单薄。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本王这么上心了?”他问。
“王爷什么时候开始给妾身熬小米粥,妾身就什么时候开始给王爷配这些。”林清晚说,半点没有不好意思。
萧玦把那包药收进怀里,嘴角牵了一下,“行。本王收了。你早点睡。明天本王叫你一起进宫。”
“好。”
十月初九,天色清朗。
大理寺的正堂被临时布置成了会审的公堂。三司长官,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并排坐在堂上,下方两侧是参与旁听的六部侍郎和科道言官。堂下跪着的是何崇文和赵太傅。何崇文披枷带锁,脸色灰败,再没了从前东宫第一幕僚的气度。赵太傅穿着囚衣,头发白了大半,昔日权倾朝野的太傅大人此刻缩成一团,像一截被风刮倒的枯木。
沈时砚以原告身份跪在最前方,手边放着三沓卷宗和一只木盒。木盒里装着那三封伪造的通敌信。鬼市账册和元青花瓶的物证则放在证物桌上,由仵作和书记官逐一登记入册。
林清晚跟着萧玦坐在旁听席。她的位置不算靠前,但刚好能看清堂上的每一个人。太子的位置空着。他被禁足在东宫,皇帝特许他会审结果出来之后再做处置。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空位摆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审判。
会审正式开始,沈时砚一一陈词。他把沈怀瑾案的前因后果梳理得极为清晰,从三年前的那份“山河永安”奏折说起,到太子如何布置伪证、如何安排查抄、如何在流放路上害死沈怀瑾,每个环节都对应着明确的证据。沈时砚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回荡在肃穆的大堂之上。
“这份是何崇文亲笔写给赵太傅的密信,由沈怀瑾养女沈令仪在生前藏于林家祠堂,经林清晚女士取出,现呈堂上。信中明确记载了伪造三封通敌信的全部经过,落款为何崇文私印,并附赵太傅亲笔批示,‘速办,不可留后患’。”沈时砚将信纸递上去,由书记官当堂宣读。
信的内容被一字一句念出来时,堂下旁听的官员们脸色越来越差。有人惊得直冒冷汗,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还有人坐不住,手里的茶盏都在微微发颤。赵太傅瘫在地上,整个人抖作一团,连连喊着“臣冤枉”。何崇文则面如死灰,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像是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被告何崇文,你还有什么话说?”大理寺卿开口。
何崇文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看沈时砚,又看了看旁听席上的林清晚,最后看向那个空着的太子座位。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罪臣无话可说。但罪臣要告诉诸位一件事。”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罪臣做的这一切,都是奉命行事。太子殿下是储君,罪臣只是听命于人。若说要治罪,该先从东宫治起。”
堂上一片哗然。三司长官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何崇文会这么痛快地认罪,而且反手就把太子卖了。林清晚坐在旁听席上,心里却没有太多意外。何崇文跟了太子二十年,如今落在三司手里,能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卖主求生只是早晚的事。
“将何崇文收押大牢,戴罪候审。赵太傅革职下狱,赵家全族籍没。至于太子......”大理寺卿顿了顿,看向旁听席的萧玦,目光里带着询问和请示,“太子之事,当由皇上圣裁。”
萧玦没有作声,只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身份是亲王,在这种场合说任何话都会被解读为干政。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会审结束,三司签押,案卷即日递呈御前。
走出大理寺时,天色已近黄昏。林清晚看到外面围了不少百姓。他们未必清楚堂内发生了什么,但都知道今日审的是沈怀瑾的案子。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街角,有妇人在人群里抹眼泪,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互相搀扶着,脸色激动。沈怀瑾这个名字,在这些人的记忆里,已经不再是官场上的某个符号,而是一个被冤枉、被构陷、最终死得不明不白的忠臣。如今案子终于翻了,那些在心底压了三年的话,终于能大着胆子说出来了。
林清晚在马车旁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百姓。她忽然明白了母亲拼了命也要把那封信藏起来的原因。有些事,不只是为了翻案,更是为了给那些沉默的人一个交代。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哪怕碎了、旧了、被埋进墙里十几年,也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
“清晚。”萧玦从里面出来,走到她身边。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有一大块云正慢慢散开,夕阳从云后沉下来,像一炉刚刚烧好的金色釉料,洒在每一个仰头望天的人身上。
“结束了?”她问。
“案子翻了。沈怀瑾的罪名洗清了。接下来就是皇帝怎么处置太子了。”萧玦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色,“本王送你回府。然后本王再进宫一趟。”
“去做什么?”
“皇帝今晚必然要见本王。该来的,躲不掉。”
林清晚点了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太子废了,朝堂却不会就此安定。接下来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子的储君之位由谁接替。赵家已经倒了,剩下来能和萧玦抗衡的势力,几乎已经不存在了。皇帝会怎么做,朝臣们会站哪边,这一切都会在今晚之后慢慢揭晓。
她跟着萧玦上了马车。车轮转动时,萧玦忽然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有些凉,像是整个人都绷了一整日,到了这会儿才敢松下来一点点。
“谢谢你。”他说,声音低到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去,“没有你,沈怀瑾的案子翻不了。”
“没有妾身,王爷也早晚会翻。”林清晚说,“只是慢一点,或者凶险一点。”
萧玦没有否认。他只是把头靠向车壁,闭上了眼睛。马车在暮色里穿过京城的长街,一路朝宸王府驶去。风从车帘里吹进来,拂起林清晚额前的碎发,也吹得萧玦额角的一缕发丝轻轻晃荡。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了下去,京城渐渐被夜色包裹起来,只有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温热的长河。
到了王府门口,萧玦扶她下车。他站在台阶下,看着她走进大门,没有跟上。林清晚在门里转过身来。他负手立在灯下,半个身子浸在暖黄的光里,半个身子沉在暗处,像从一幅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王爷去吧。”她说,“妾身等王爷回来。”
萧玦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马车的影子很快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林清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说话。夜风从王府深处吹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气味,混合着泥土和落叶的淡香。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座王府之间,已经不只是借住的关系了。
这里越来越像一个家。
而她等的那个人,无论多晚,总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