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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祠堂
林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的院子,青瓦灰墙,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林清晚让马车停在巷口,自己走进去。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门前那对石狮子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这地方原主的记忆里有,但和她此刻亲眼见到的有很大差别。记忆里的林府灰蒙蒙的,像永远罩着一层寒霜。此刻黄昏里的林府,被暖黄色的夕阳一照,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她走到门前,看门的老仆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他盯着林清晚看了几息,忽然变了脸色,像见了鬼似的,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四......四小姐?”
林清晚没有应声,径直跨过门槛进了前院。院子里很静,丫鬟小厮都躲得远远的,有人从回廊那头探出头来看一眼,又飞快缩回去。消息比她的人先到了,满府上下都知道那个被塞进宸王府冲喜的庶女回来了,而且是以一种他们完全想象不到的姿态回来的。
正厅的门大开着。林御史林长庚坐在太师椅上,赵氏坐在下首,两人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林长庚五十来岁,身材瘦削,穿一件鸦青色团领衫,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书卷气。赵氏穿一身暗紫色褙子,脸色很不好看,像一宿没睡的样子,眼袋浮肿,嘴唇发白。
林清晚走进正厅时,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林长庚的眼神复杂,有惊愕、有尴尬、有一丝难以分辨的愧疚。赵氏的眼神则简单得多,全是警惕和恐惧,像在看一个回来索债的人。
“清晚回来了。”林长庚先开口,声音有些涩,“也不提前说一声,你母亲好让人收拾屋子。”
“不必收拾。”林清晚的语气很平淡,“女儿回来,只是想拿回母亲留下的几件旧物。拿完就走,不在府里多待。”
赵氏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被林长庚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你母亲的旧物,大多都烧了。”林长庚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她走的时候,你还不记事。后来家里搬迁,很多东西都处理了。”
“那些女儿知道。女儿要找的不是那些。女儿想去祠堂看看。”
林长庚的表情僵了僵。赵氏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的恐惧更浓了。她似乎知道祠堂里藏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抗拒这个被自己欺负了十几年的庶女踏进林家最庄重的地方。
“祠堂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赵氏到底没忍住,语气尖利,“你虽是林家的女儿,但已经嫁入王府,不再是林家的人。祠堂里供着列祖列宗,你不能随便打扰。”
“赵氏说得对。”林长庚赶紧接口,但底气明显不足,“清晚,祠堂那地方常年积灰,也没什么你母亲的东西。你要找什么,我去给你拿,你在这里等着。”
林清晚看着这一对夫妇,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她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这些人在她进来之前就商量好了怎么应付她,可他们的所有招数,都建立在旧时那点积威和规矩上。而她今天来,本就不打算按他们的规矩办事。
“女儿知道祠堂里供着祖宗的牌位。”她慢慢地说,“但母亲的牌位也在其中。做女儿的去给母亲上一炷香,我想父亲不至于拦着吧。”
赵氏的脸色又变了几变,像是要发难又不敢。林长庚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站起来,叹了口气说:“走吧,我陪你过去。”
林家的祠堂在正院东侧,是一间独立的殿屋,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门前种着两棵柏树。殿门上了锁,林长庚让管事去拿了钥匙,亲自打开门。一股浓重的香烛气混着陈旧的木头味涌出来。殿内很暗,只有从门外漏进来的夕光,照出一排排黑漆木牌,在供台上排成行列。每张牌位上都写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有些已经年深日久,字迹都模糊了。
林清晚跨进祠堂,目光从那些牌位上一一扫过。她在最下面一层找到了母亲的牌位。那牌位比别的都新一些,也小一些,上面的字刻得很浅:“沈氏令仪之灵位”。没有生卒年月,没有身份说明,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像她母亲在林家时一样,是个被强行塞进来的外人。
她走到牌位前,从旁边的案上取了一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香烟升起,在昏暗中散开。她没有跪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木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那一炷香燃得很慢,细细的烟柱笔直地升起来,在空气里散成一缕极淡的雾。她忽然想,当年母亲被塞进林家祠堂的时候,有没有人也替她点过一炷香。大约是没有的。
“母亲,”她在心里轻轻说,“女儿来拿东西了。”
林长庚和赵氏站在祠堂外面,没敢跟进来。林长庚的神色有些恍惚,赵氏则紧张得两只手绞在袖子里。管事远远站着,不时朝这边看一眼。所有人都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却又不敢真的上前拦着。
林清晚蹲下来,低头查看供台下方。供台是砖石砌的,底座有两尺来高,表面刷着深色的漆。她绕着供台慢慢走了一圈,在靠墙的背面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别的砖缝里填着油灰,那块的油灰掉了不少,砖缝里露出一小截白布,被尘土糊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伸手把砖抽出来。砖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空洞,大约一个拳头大小。洞里塞着一团发黑的白布,布包得很紧,拿在手里颇有些分量。她打开来,里面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衣裳。靛蓝色的细棉布,已经褪色发灰,对襟处绣着极细的梅花纹样。因为藏在墙里十几年,衣料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潮气,但叠得很整齐,保存得还算完整。
她翻开衣襟。右手衣襟夹层里缝着一块硬硬的东西。她沿着缝线摸了一遍,在衣襟下摆处找到一个小口,口子用细麻线缝死。她把线拆开,从里面取出一只极薄的油纸包。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叠成小块的纸。那纸已经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上面的墨迹仍然清楚。纸张的质地很特别,不是普通的信纸,也不是奏折用的宣纸,而是一种非常轻薄的棉纸,和宫里密旨用的纸是同一种。
她把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墨色发暗,是极小而工整的楷书。她细细读了一遍,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这不是沈怀瑾写的东西,而是当年的东宫詹事何崇文写给赵太傅的私信。信上详细写了如何制造那三封伪信、如何让沈怀瑾的字迹被仿造、如何在查抄沈府时提前布置好“通敌”的证据。落款处盖着何崇文的私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示,是赵太傅的笔迹:“速办,不可留后患。”
林清晚把信纸慢慢折好,重新用油纸包住,放进自己袖中的暗袋里。这件东西和赵贵妃说的是同一样,但它比任何人描述的都要致命。因为这封信直接指认了赵太傅和何崇文,而这两个人都是太子的死党。只要这封信被三司会审采信,太子就是有通天之能也再无翻身余地了。
她站起身来,把砖重新塞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她走回母亲的牌位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很沉,带着她如今所有的底气和决心。她知道这个身体的原主如果还在,一定也会做同样的事。
走出祠堂时,夕阳已经快落尽了。林长庚站在柏树下面,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清,像是忽然老了十岁。赵氏缩在他身后,浑身僵直,大气都不敢出。
“清晚,”林长庚叫住了她,声音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你母亲她是个好女人。是我对不住她。”
林清晚停下脚步。她站在祠堂门口,没有回头。天边的晚霞正一点点暗下去,像一匹华丽的锦缎被慢慢抽走了光线。风从柏树顶上扫过,带着一股冷冽的松柏气息。
“父亲说这些话,不该现在说。该说的时候早就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十几年,我母亲没等到,我也没有。现在才说,太迟了。”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这个她从未叫过一声“爹”的男人。她的目光落在他苍老而局促的脸上,心中意外地没有什么怨恨。也许是因为她终究不是原来那个被丢在柴房里的女孩,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懦弱和犹豫,比他的冷漠更加彻底。他当年默许了赵氏对她们母女的苛待,不是因为多么恨她们,而只是因为他不想为了她们去对抗自己的正妻和家族。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放弃,比刀剑更让人觉得心寒。
“父亲以后多保重。”她说,语气淡然得听不出情绪,“林家和我,两清了。”
林长庚嘴唇颤了颤,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来。赵氏从后面扯了扯他的袖子,想说什么,被林长庚猛地甩开了。他的动作让赵氏吓了一跳,也让林清晚微微意外。但她没有再停留,转身朝大门外走去。
门外的小巷已经暗下来了,几盏灯笼零零星星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明一块暗一块。她走得很快,像要把什么甩在身后。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灌进她单薄的衣摆里,凉得有些彻骨。袖中那封信用油纸包着,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腕,像在提醒她:这是证据,也是母亲用命藏起来的东西。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袖口,感觉到那枚铜印还在,硬硬地硌着掌心。铜印是母亲的身份,书信是母亲的遗志。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只属于她们母女二人的桥,从十几年前的某个夜晚,一直铺到了她脚下。
走到巷口时,她看见马车还停在那里。车帘半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像深海里的一盏灯。她走到车前,车门忽然从里面推开,萧玦伸手出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温热而有力,带着一种无声的焦灼,像在确认她完好无损。
“拿到了?”他问。
“拿到了。”
萧玦没有急着松开她,而是把她整个人轻轻往上一带,让她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马车缓缓启动。林清晚靠着车壁,慢慢吐出一口长气,然后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递给萧玦。
他接过去拆开来,就着车内的油灯读了一遍。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像要从字里行间磨出火花来。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他读得极慢,像是在读一份等了太久的判决书。读完最后一行时,他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像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心疼她受了这些。
“有了这个,沈怀瑾的案子就能结得干干净净。”他的声音有些哑,“这是铁证。”
林清晚点了点头,唇角弯了一下,疲惫却明亮。马车碾过石板路,朝着王府的方向驶去。车外夜色渐浓,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车帘缝隙漏进细碎的暖光。林清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萧玦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骨头硌着她的太阳穴,但她却觉得这一刻是从未有过的安稳。她听见他的心跳,在车轮声中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远山寺里最老的铜钟,在黑暗中为她一个人敲着。
“累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有一点。”她闭着眼说,“但也还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环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那个姿势其实不算太合宜,他的身体微微侧着,像一面挡风的墙,把所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夜风都挡在了外面。
林清晚闭上眼睛。今晚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不用再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