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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故人
门推开的瞬间,林清晚闻到了一股极熟悉的气味。
是瓷土、草木灰、松烟和蜂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坛尘封多年的记忆被忽然揭开。她在现代修复室里闻过无数次类似的空气,可此刻这股气息里还多了一种东西:陈年艾草被阳光暴晒后残留的苦涩,以及极淡的、几乎已经消散的旧墨香。
院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左侧靠墙搭着一个简易的窑棚,棚下是一口半人高的瓷窑,窑火未熄,从窑口缝隙里透着暗红的光。右侧是一排木架,架上摆满了各种修复中的瓷器和工具。有补了一半的青釉盘,有刚粘合好的白瓷碗,有几把大小不同的竹刀和铜镊,旁边码着一排装矿物颜料的小陶罐。地面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有墙根处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瓷土粉末,像落了一层霜。
院子里没有人。
林清晚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在每一处陈设上停留。这里不像被遗弃的样子,瓷窑还有余温,木架上的工具也没积灰,显然最近还在使用。可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除了风声和窑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再没有别的响动。
萧玦跟在她身后,也进了院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迅速把整个院子扫了一遍。那目光和她在宫宴上见到的一模一样,像在评估战场的每一处掩体和每一个可能的伏击点。
“有人吗?”林清晚开口。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散开,没有回音。
窑棚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咳嗽。那咳嗽又哑又闷,像被人硬压在喉咙里,不让它发出更大的声音。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窑棚后头慢慢转了出来。
是个老人。矮小干瘦,背驼得厉害,灰白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绑在脑后。他穿着件沾满瓷土灰的粗布短衫,袖子挽到肘弯,两截胳膊又瘦又松,像两根被风干了的树枝。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林清晚注意到他的眼睛蒙着一层淡灰色的雾,瞳孔浑浊,似乎看不清楚。
“谁啊?”老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瘦,涩而低,像是很多年没跟人怎么说过话。
“老人家,我们路过,想进来讨口水喝。”林清晚开口。她的语气很自然,就像寻常走错门的行人。萧玦站在她身后没有作声。
老人似乎侧了侧耳朵在听,然后咳了两声,朝西侧的屋子走,“进来吧。水在缸里。”
林清晚跟了上去。屋子不大,陈设极简,一张木床靠窗,床边一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一把铜壶。墙角放着一口陶缸,缸口盖着木盖。整个屋子充斥着同样的瓷土和草药气息,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苦味。
老人摸索着坐回床边的一张矮凳上,从炉子上拎起铜壶,往两只粗碗里倒水。水有些烫,冒着细细的热气。他动作很慢,手有些抖,但倒水时极为稳当,没有一滴溅出来。林清晚看着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一个常年和器物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稳。
“坐吧。”老人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朝她的方向望了望,目光没有焦点,却又像什么都看得见。
“老人家,您一个人住这里?”林清晚接过碗,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还有个徒弟,今儿出城送货去了,还没回。”老人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喝了一口,“你们去巷口,有没有看见那条黄狗?”
“看见了。它不叫。”
“以前叫。年纪大了,不叫了。”老人咧了咧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那狗跟了我十一年。你们要是再来早两年,它能把你们腿肚子咬穿。”
林清晚笑了一下,把碗放在旁边。她看着老人的手,忽然问了一句:“您在修的那只青釉盘,断口用的是什么胶?”
老人似乎愣了一下。他偏了偏头,那双蒙雾的眼睛好像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姑娘眼力好啊。”他说,声音慢悠悠的,“用的是我自个儿熬的鱼鳔胶,掺了点糯米浆。天冷了,鱼鳔胶容易脆,得加料。”
“加的是不是白芨?”林清晚接着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极轻,像是在确认什么极重要的事。
“姑娘也做这行?”
“做过几年。现在不做了。”
“这行苦。”老人又喝了一口水,“费眼睛,费手,费命。我两个徒弟,一个熬瞎了眼,一个改行去卖假货。就剩下我这么个老的,还在磨日子。”
他顿了顿,忽然问:“姑娘找我,不只是为了讨水喝吧。”
林清晚没有否认。她看了看门外,萧玦站在屋檐下,背对着她,像一尊安静的石像,把风都挡在了外头。她转回头,看着老人,慢慢说:“我跟您打听一个人。沈令仪,您认不认识?”
老人端碗的手停在半空。他的手指收紧了,碗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两滴,滴在灰白的地面上。他缓缓放下碗,把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像要擦掉什么不该沾上的东西。
“她死了。”老人说,声音更哑了,“死了十几年了。你问她做什么?”
“她是我母亲。”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炉里细微的噼啪声和老人忽然粗重起来的呼吸。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的头慢慢垂下去,盯着自己那双干枯的手,那手背上长满了黑褐色的老人斑,指节因为常年的劳作而畸形地突出来。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他的声音小得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她说过,那孩子如果还活着,总有一天会找回来。她说那孩子从小手就巧,像她,像沈大人。她说等那孩子找回来的时候,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我用的什么胶。”
林清晚的鼻子微微一酸。她看着老人,老人依然低着头,可那双灰雾弥漫的眼睛里有眼泪在流。眼泪滑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落在地上,和刚才洒下的水痕混在一起。
“她留给你的东西,我存了十几年了。”老人忽然站起来,转身朝床边走去。他蹲下来,伸手在床底下摸索,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发黑发硬,上面落满了灰。他颤巍巍地把纸包递过来。
“沈姑娘被那个男人扔在林家的时候,来过我这里。她把一个东西交给我,说要是她回不来,就让我存着。她说要是有人来问沈令仪,先别给东西,先看那人的手稳不稳,眼力好不好。她说她那孩子,手最稳,眼最毒。”
林清晚接过油纸包。她的手很稳,但胸口有些发紧。打开来,里面包着一件叠得极小的东西,是一块旧帕子。帕子已经很旧了,颜色发黄,但保存得干净整洁,折痕清晰,上面绣着一丛极细的兰草。针脚细密,绣工精湛,是宫廷绣娘的功夫。帕子中间包着一样硬物,摸起来像是一枚印章。
她把帕子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枚小小的铜印。铜身发黑,印钮是一只蜷缩的螭虎,印面刻着四个极小的字:“沈氏令仪”。这是她母亲的身份私印。
“她说这枚印和一件衣裳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东西。”老人的声音越发低了,“衣裳在林家祠堂牌位底下埋着。那衣裳里缝着沈大人留下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不让我知道。我只知道那东西能要太子的命。沈姑娘说,这件东西不能见天日,除非朝廷要翻案。否则谁拿了都会死。”
林清晚把铜印攥在掌心里,掌心被印钮上的螭虎硌得生疼。她抬起头,看向老人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
“师父怎么称呼?”
“我姓贺,认识我的人都叫我贺师傅。”老人说,“你母亲叫我老贺。你......随便叫吧。”
“谢谢贺师傅。”林清晚站起来,朝老人鞠了一躬。那个躬鞠得很深,带着某种郑重其事的感激,像晚辈对长辈,也像同行对同行。
贺师傅摆了摆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语气却已经带上了些不耐烦:“别跟我老头子来这套。你走吧。你坐得越久,越容易引来人。这地方藏了十几年,不能败在今天。”
林清晚点了点头,收好那枚铜印。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昏暗的小屋里,老人已经重新坐回了炉边,低着头,像在继续他漫长的、无人知晓的等待。
“贺师傅。”她轻声说,“等事情都结了,我再来看您。”
老人没有回答,只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落在膝盖上。
走出院子时,萧玦正站在门外等她。他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投在巷墙上,显得格外长。林清晚出来时没有看他,径直朝巷口走。他跟在后面,什么都没问。直到上了马车,他才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哭过了?”他问。
“没有。”林清晚的声音有些哑,“就是鼻子有点酸。”
萧玦没有戳穿她。他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是月白色的,干净平整。林清晚接过来按了按眼角,然后看向窗外。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她忽然觉得这条回王府的路比来时长了很多。
“明天去林家。”她忽然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王爷,明天妾身想一个人去。有些事,只能妾身自己去办。王爷在旁边,反而会让他们把话咽回去。”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有挑担的小贩经过,吆喝声传进车厢。他伸手把窗帘挑开一条小缝,让外面的光落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平静,像一尊被修复好的瓷器,表面有细密的裂痕,却依然站得笔直。
“好。”他说,“本王在巷口外等你。一个时辰。过了一个时辰你还不出来,本王就进去。”
林清晚转过头来看他。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极深,深得像是把所有的担心和克制都压了进去。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像他腰间那枚螭虎玉佩,外面包着玉的温润,骨子里却藏着极硬的纹路。
“多谢王爷。”
“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个字。”他转过头去,重新把窗帘拉好。车厢里暗了一些,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在颠簸里微微摇晃。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铜印。那枚印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螭虎的纹路贴着她的掌纹,严丝合缝,像两块失散多年的碎片终于对上了形状。她忽然想,母亲当年把这枚印交给贺师傅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握在手里,一直握到印面发烫才松手。那个女人把所有的后路都断了,只留下一个嘱托和一把孤注一掷的等待,等着不知何年何月才会找上门来的女儿。
而此刻,她终于找来了。
回到王府时,暮色将至。林清晚把那枚铜印和帕子收进修复室最底层的一只箱子里。那把南宋官窑茶壶还在博古架上,安安静静地立着。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壶身上的金缮纹路。那道金色的裂痕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光,像母亲绣在帕子上的兰草,细密、坚韧、经年不褪。
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拼回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留给她的所有碎片。那些碎片藏得那么深,像做旧瓷器里的暗款,像茶壶内壁的刺字,像一只被估价十两的破壶里从未被人听懂的遗言。
明天,去林家。去取那件藏了十几年的衣裳,去见那个她占了身体却从未正式面对过的家。然后,等所有的碎片都归了位,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阳底下,做一个真正有来路的人。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年轻女人坐在窗前绣花,逆着光,看不清脸。女人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一句话。她听不见声音,却觉得自己懂了。
她说的是:“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