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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鉴定
九月初一,天色阴沉。
林清晚穿上太后派人送来的女官服制,对着铜镜仔细检查。黛蓝色暗花缎面对襟长袄,配玄色马面裙,腰系青绦,头戴素银簪。这身打扮让她看上去像一位宫中女官,走在宫里不会太扎眼。确认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之物后,她将修复工具包藏在袖中暗袋,又带了沈时砚之前送来的沈怀瑾亲笔手稿做比对样本,然后出了门。
萧玦在府门口等她。他今天穿了玄色蟒袍朝服,腰间玉带束得齐整,身姿笔挺如松。看到她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说:“太后的车辇在巷口等着,会把你直接送到东宫侧门。本王送你到宫门前。”
林清晚点了点头。两人上了马车,一路上没人说话。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萧玦坐在她对面,右手无意识地转着拇指上的一枚素面玉扳指,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但眼睛没有焦距,显然心思不在这条街上。
“王爷在想什么?”
“在想你有没有可能被抓住。”
“妾身以为王爷会说在想抓住之后怎么办。”
“抓不住。”他转过头来看她,声音很平静,但那份平静像是把所有的锋刃都压在了底下,“本王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太后派了两个武功不弱的女官跟着你,赵北川也在东宫外围。如果太子有异动,外围的人会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
“所以今天不只有妾身一个人进去。”
“当然。本王不会拿你的命去赌。”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萧玦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她。宫门口守卫验了腰牌,放行。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宫道,谁都没有说话。到了东宫侧门时,萧玦停下来,转身面对她。他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重复过千百次。
“记住,”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找到那三封信,鉴定真伪,然后就出来。别的什么都不用管。本王就在东宫门口等着你。你出来的时候,本王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你。”
林清晚抬眼看他。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底翻涌着某种极深极浓的东西。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的触感很短暂,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又移开。
“妾身进去了。”
她转身朝东宫侧门走去。门口有两个面生的太监在等着,见了太后的手令不敢阻拦,恭恭敬敬地将她引入宫中。东宫比宸王府大得多,亭台楼阁层层叠叠,但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今天是九月初一,太子和太子妃都在前殿主持东宫例会,大部分宫女太监都在前殿伺候,后面的宫院冷冷清清的,只有零星几个婆子在廊下打盹。
档案室在东宫西侧的一处独立院落里。引路的太监把人带到院门口就不敢再往前了,只说:“姑娘请自便,小的就在外面候着。”林清晚点头致意,带着两个太后派来的女官进了院子。
档案室的朱漆大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一个女官上前,用太后给的钥匙开了锁。门推开时,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很暗,四壁都是直通到顶的书架,架上摆满了案卷文书,按年份和类别分列。窗子被厚重的布帘遮着,只有几线天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粒。
林清晚让两个女官守在门口,自己走到屋子中间,迅速扫视了一圈。档案室大约有五丈见方,三面墙是书架,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紫檀书案。她先看文书分类,依次扫过书架上的标签。大周、前朝、东宫、太子、历任太子太傅、百官奏折、朝堂记录,每一个大类下面又分了无数小类。如果一本一本翻,别说半个时辰,三天都翻不完。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用排除法缩小范围。当年查抄沈府时,东宫太子是弹劾方,不是审判方。弹劾的奏折和证据应该归在“太子亲笔文书”或者“弹劾案卷”下面。她走到标记着“东宫文移”的那面墙前,从最上面的架子开始快速翻找。手指划过一册册案卷的封皮,眼睛如扫描仪般飞速掠过上面的编号和题签。
那个“东宫文移”下面的确有一个小的分类,写着“弹劾案”,编号从前往后排。她按照时间估算,抽出标着“涉北境通敌案”的那一册,翻开来看,里面收录了当年沈怀瑾案的所有来往文书抄件。但文书抄件和她要找的原件不同,文书抄件是官方存档的副本,上面没有信纸、墨迹、印章的细节,内容只是誊录。
林清晚翻了一遍,发现这本“涉北境通敌案”的文书抄件里,那三封通敌信的内容和其他所有弹劾文书都在一起,没有单独存放。如果把原件也当成抄件随意插在某处,那找起来就难了。但如果太子把它们当成最关键的证据,一定会放在一个既安全又便于取用的地方。
她合上那本册子,目光在档案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案上。那张紫檀书案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个铜制笔架、一方砚台和几个抽屉。她走过去,逐一拉开抽屉。前两个抽屉里是空白的奏折纸和笔墨,最下面那个抽屉比较沉,打开来,里面有一只紫檀木盒,盒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密”。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三封信。
普通的竹纸,封口处盖着沈怀瑾的私印,印泥暗红,已经有些年岁了。信封上写着收信人的名字,字迹沉稳大气,正是沈怀瑾的字。林清晚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观察信封的状态。纸张很薄,对着光能看见里面的字迹轮廓。封口处的印泥颜色暗红偏褐,从颜色和老化程度来看,至少是几年前盖的章。但沈时砚之前说过,这三封信是当年的“铁证”,呈堂之后被太子收回。如果是三年前盖的印,印泥的颜色应该接近深褐色甚至发黑才对。
她把信封放回盒子里,取出手套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第一封信。
信纸展开来,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处最明显的异常。那个落款处的签名,沈怀瑾的“怀”字,右下角的那一点,点得清清楚楚,墨色饱满,甚至比其他笔画重了三分。而萧玦告诉过她,沈怀瑾写“怀”字从来不点右下角那一点,这是避先帝讳的私习,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证明这封信是伪造的。但林清晚没有停下来。她继续看信纸的材质,对着光观察纤维的分布。竹纸的纹理有些不对,这纸的帘纹是斜向交织的,而沈怀瑾常用的那种竹纸是单向帘纹,纤维细密均匀。这纸比沈怀瑾常用的纸更厚一些,也更粗糙。显然不是同一种纸。她再低头闻了闻墨迹,有极淡的松烟味,但那种刺鼻感还留在纸上,说明墨迹的时间不长,如果是三年前写的,松烟味应该早就散尽了。
她伸手去摸信纸边缘,触到了一点极细的粉末。是蜡。这封信在书写之前,曾经被人用蜡处理过,这是一种做旧的手法。用蜡封住纸面,然后用烟熏或者茶水染色,让纸张看起来比实际年份更旧。这种手法她在文物鉴定中见过不少次,是古画古书做旧的常用方式。
三封信,同样的破绽。林清晚将它们并排放在书案上,从袖中取出沈时砚给她的那份沈怀瑾亲笔手稿复印件,打开来对照。亲笔手稿上的字迹和这三封信上的字迹,外貌上确实非常相似,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但她细细比对笔画的起收处时,发现了一个关键差异。沈怀瑾的字,起笔重而收笔轻,笔锋刚硬如刀削。这三封信上的字,起笔轻而收笔重,有些笔画末梢还带着多余的顿笔。这更像是一个长期模仿他人笔迹的人,在仿写时刻意控制造成的痕迹。
她已经可以下结论了。这三封信是伪造的,而且做旧的手法并不高明。当年能骗过满朝文武,只是因为当时的场面太过震撼,太子以储君之威当众展示,所有人都被那三封信的内容和沈怀瑾的私印吓住了,没有人真正用鉴定眼光去看那三封信。
林清晚把信重新装回信封,放回紫檀木盒里。她需要带一封信走做物证吗?不,太后说只要她鉴定出来真假就行,不必带走信件。但如果不带走,太子随时可以毁掉这三封信,到时候她们就失去了物证。太后那边,应该有自己的后手。
她正要合上木盒,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官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有人来了。不是太子的人,是赵贵妃身边的瑞安,带着几个人朝这边来了。像是来找东西的。”
林清晚心头一紧。赵贵妃的人怎么会来东宫档案室?难道太子和赵贵妃早有准备,料到了太后会派人来查看档案?还是说,那个瑞安是来取这三封信的?
她把紫檀木盒推回抽屉深处,关上抽屉,迅速将书案恢复原状。然后她走到书架前,假装在查看其他案卷。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瑞安那尖细的声音在和人说话。
“你们在外面守着,我进去找点东西,一会儿就出来。”
林清晚迅速判断了形势。瑞安是赵贵妃的人,他没有资格进入东宫档案室。他敢来这里,只有一种可能:太子或赵贵妃给了他某种授权,让他来取东西。而他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十有八九是冲着这三封信来的。
她不能让这三封信被瑞安带走。但她也知道,如果正面冲突,她未必拦得住。瑞安带了几个人,而她身边只有两个女官。萧玦的人在东宫外面,冲进来需要时间。
林清晚快速在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书案旁边的一只铜盆上。铜盆里有半盆清水,水里泡着一块抹布,是打扫用的。她快步走过去,拿起那只紫檀木盒,用抹布蘸了水,在盒盖上轻轻一抹。木盒表面出现了一道浅白的水痕,她用手指擦掉,然后迅速把盒子塞进最底层的抽屉深处,又用几本空白的奏折压在上面。做完这些,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无关紧要的文书翻看起来。
门被推开了。瑞安带着两个面生的小太监闯了进来,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但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冷意。看到林清晚时,他似乎并不意外。
“林姑娘,真巧啊。您怎么在这儿?”
“奉太后之命,查看前朝旧档。瑞公公来这里做什么?东宫档案室似乎不是贵妃娘娘该管的地方。”
“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贵妃娘娘有份东西存在这儿了,让小的来取。”瑞安笑着说,目光在档案室里快速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了那张书案上。他显然知道要找的东西大概在什么地方。
他径直走向书案,弯腰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林清晚看着他,心跳加速,但面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瑞安在抽屉里翻了几下,拿出那几本空白的奏折册子,又伸手进去摸,摸到了那只紫檀木盒。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来,里面是空的。
瑞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转头看向林清晚,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和阴狠。
“林姑娘,盒子里原来装着东西,现在空了。您能不能告诉小的,您有没有动过什么?”
“我没见过什么盒子。”林清晚平静地说,目光没有躲闪,“瑞公公一来就直奔那张书案,好像早知道那里有个盒子。那盒子是瑞公公自己的?还是替别人取的?”
瑞安的脸一下涨红了。他伸手在抽屉里又摸了摸,似乎在确认有没有遗漏。然后他阴着脸站起来,目光死死盯着林清晚,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林姑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三封信是贵妃娘娘要的东西,您要是拿走了,娘娘不会放过您。”
“三封信?”林清晚微微挑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什么三封信?瑞公公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瑞安几乎要变脸了。他带着人朝林清晚逼近了一步,但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另一个脚步声。是一个老嬷嬷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
“谁在档案室喧哗?”
是太后身边的桂嬷嬷。她穿着一身深紫色宫装,身后跟着四个太后宫里的太监,个个腰间都佩着刀。瑞安回头看到桂嬷嬷,脸色刷地白了。桂嬷嬷是太后眼前最得力的人,在东宫也是说得上话的。
“桂嬷嬷安。”瑞安慌忙行礼,脸上的笑容又贴了回去,“小的是奉赵贵妃之命来取东西的,不想打扰了林姑娘,小的这就走。”
“取东西?东宫档案室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贵妃娘娘宫里的人来取了?”桂嬷嬷的声音不轻不重,像一记闷棍打在瑞安身上,“贵妃娘娘有话,让她亲自来跟太后说。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去。要是我再在东宫档案室看见你,就打断你的腿。”
瑞安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但最终不敢顶撞,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桂嬷嬷转向林清晚,微微点头。林清晚看出她目光中的赞许和询问,便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三个字:“找到了。”桂嬷嬷没有多问,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快点离开。
离开东宫时,天色比来时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也大了起来。林清晚走出东宫侧门时,第一眼就看到萧玦站在门口的汉白玉台阶下面。玄色蟒袍在风里翻飞,像一面裹在身上的旗。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东宫的侧门,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看见她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背才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
他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等她走近。两人并肩朝外走去时,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朝她这边偏了偏,像是随时准备替她挡住什么。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三封信都是伪造的。做旧手法粗糙,纸不对,墨不对,连‘怀’字那一点都点错了。”林清晚说话时,声音很平静,但萧玦听出她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倦。
“你没把信带出来?”
“桂嬷嬷让我先走,信的事太后会处理。”林清晚抬头看了他一眼,“赵贵妃的人来拿信了,是瑞安。他直接奔着那个抽屉去的,说明赵贵妃和太子知道我们今天要进档案室。有人走漏了消息。”
萧玦的眼神一凛。
“不是沈时砚,不是我们的人,就是太后身边的人。”林清晚说,“这件事回去再查。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只有今天。过了今天,太子和赵贵妃就会毁掉所有证据。所以今晚之前,必须让皇帝看到那三封信。而且是当着他和太后的面,让他亲眼看清楚那些信是假的。”
萧玦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他的目光很深,像在看她,又像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清晚。”他第一次没有叫“林清晚”,也没有叫“你”,而是只叫了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你今天做的事,本王谢谢你。”
林清晚看着他,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吹得她鬓发乱飞。她抿了抿嘴唇,把脸上的乱发别到耳后。
“王爷不用谢。妾身只是做了妾身该做的事。”
“今晚,太子会收到消息。他会鱼死网破。你怕的话,本王现在就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怕。”林清晚说,声音很轻却极稳,“妾身在这里等着,等着看那三封信被当众拆穿的那一刻。”
萧玦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的指尖握在自己掌心里。这一次他没有松开,而是一直握着,力道不重不松,刚好让她感受到他的温度。
“那我们就一起等。”他说。声音像一柄慢慢收进刀鞘的剑,冷冽中带着某种极深的决心,“今晚,本王会让所有人看清楚,真正的铁证是什么。”
风从空旷的宫前广场上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阴沉的天空。远方的皇城在铅灰色天幕下沉默而威严,像一头正在醒来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