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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御前
暮色降临时,宫城方向亮起了一片不同寻常的灯火。
林清晚跟着萧玦走进宫门时,天色已经全黑。风很大,宫道两旁的灯笼在风里剧烈摇晃,投下动荡不安的影子。萧玦一路沉默,只在她跨过宫门门槛时伸手扶了她一下。他的手指比风还冷,但掌心是热的。
他们径直去了慈宁宫。太后的宫里灯火通明,桂嬷嬷已经在门口等候,将他们引入后殿。太后端坐在罗汉榻上,面前放着一只打开了的紫檀木盒。那三封信端端正正地摆在明黄缎子上,像三件等待审判的证物。
“都来了。”太后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疲惫,“皇帝在御书房。他说今晚不看奏折,想清静一会儿。但哀家已经让人传了话,他会来的。”
林清晚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朝太后行礼之后,从袖中取出两本册子,一本是沈怀瑾亲笔手稿,一本是三年前从大理寺档案中调出的信件抄本。她将两本册子一并放在条案上,对太后说:“太后娘娘,如果要让皇上相信这三封信是伪造的,不能只靠嘴说。妾身需要当堂比对字迹、纸张和墨迹。这些东西可以佐证。”
太后点了点头,示意她收好,然后看向萧玦。她的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藏了许久的决心。
“老四,你想好了吗?今晚之后,你和太子之间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母后,儿臣从未想过回头。”萧玦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沈怀瑾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儿臣只是替他走完这段路。”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沈怀瑾是个好官。他若不是那么刚直,不会死得那么惨。哀家当年不该病那一场。”
殿内沉默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不定。林清晚站在萧玦身后,看着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像一把出了鞘的剑。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萧玦和林清晚同时站好,太后也正了正衣襟。片刻后,皇帝大步走了进来。他穿了一身明黄色暗龙纹常服,身形中等,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浓重的倦色。让林清晚意外的是,这个掌握大周最高权力的男人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威严逼人。他看上去像一个已经被国事压垮了半边的中年人,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帝王的锐利。
皇帝看到萧玦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挥手说:“都坐吧。母后深夜叫朕来,有什么事?”
太后看着皇帝,开门见山:“哀家今日派人去东宫档案室查了些东西,发现了几件要紧的事。你且坐下,听清晚说。”
皇帝的目光落在林清晚身上,带着几分疑惑和审视。林清晚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然后从头讲起:从她如何进入东宫档案室,如何找到那三封信,到她对信件真伪的初步判断。她说得条理分明,每一个判断都有依据。皇帝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凝重。
“你说那三封信是伪造的,有什么证据?”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
“证据有三。”林清晚说,将那三封信和沈怀瑾的亲笔手稿并排摆在皇帝面前。她先指出那个最明显的破绽:“沈大人写‘怀’字,右下角从来不点。这是他避先帝讳的私习,朝中知者甚少。但这三封信的落款处,右下角那一点点得清清楚楚。”
皇帝低头去看,脸色已经有些变了。林清晚接着说:“其次,信纸的材质和沈大人惯用的纸不同。沈大人的信笺用的是单向帘纹竹纸,纤维细密均匀。这三封信用的纸更厚更粗,帘纹斜向交织,与沈大人常用纸不符。第三,墨迹太新。三年前的松烟墨,早该没有气味了。但这三封信上的墨迹凑近了闻,仍有淡淡的松烟味,且纸张边缘有蜡痕。这是做旧的手法,用蜡封纸面,再以烟熏或茶染做出旧色。”
皇帝的目光在信纸和手稿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手指几次要伸过去拿信,又收了回来。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宇间凝着一股风暴。
“这三封信当年是谁当众展示的?”皇帝的声音极低,压着怒意。
“太子殿下。”萧玦说,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那日在朝堂上,太子举着这三封信让满朝文武传阅,指其为沈怀瑾通敌的铁证。沈怀瑾被押出京前,没有说过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因为他知道,字迹可以仿,但私印仿不了;信纸可以做旧,但骨子里的东西做不了。他等着有人能看懂。可惜,看懂的人今天才来。”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偶尔爆裂的细响。皇帝的脸色从青到白,又到黑,最后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他闭上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朕也有错。”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几分苍老,“当年太子拿出这三封信的时候,朕信了。满朝文武都在逼朕,说证据确凿,说沈怀瑾是通敌的奸臣。朕没有亲自查,也没有让人细看那三封信。朕对不起沈怀瑾。”
太后在一旁红了眼眶,但没有说话。萧玦站在皇帝下首,神色依然冷峻,但眼中有一丝极淡的动容。
殿门忽然被推开了。太子萧珩大步闯了进来,衣冠凌乱,额角带汗,身后跟着两个想要阻拦却不敢的太监。他看到皇帝和萧玦都在,又看到那三封信摆在案上,脸色骤变,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儿臣听说四皇叔深夜进宫,来给父王请安,不想打扰了。”太子的声音很恭敬,但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来得很急,“父王,今日不是不议政吗?”
皇帝慢慢抬起头来看他。那目光让太子浑身一凛。
“太子来得正好。”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冽,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刺骨的寒意,“朕这几日身体不适,东宫的事没有多管。你且上前来,看看这三封信。你告诉朕,这些信是谁写的?”
太子的喉咙明显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那三封信上,又迅速移开。
“父王,这三封信是当年沈怀瑾通敌案的铁证,儿臣已将此案呈报大理寺备案。父王今日为何又提起此事?”
“朕问你,这三封信是不是你亲笔所写?”
太子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抖:“父王!儿臣冤枉!这三封信怎么会是儿臣写的?这是沈怀瑾亲笔所书,当年满朝文武都验过,字迹一模一样!这是有心人要陷害儿臣!”
“哪个有心人要害你?”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冷,“是三年前被这三封信害死的沈怀瑾?还是这三封信上字迹的破绽?沈怀瑾避先帝讳,写‘怀’字不点右下一点。这习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可这三封信偏偏在落款处把那个点点上了。你告诉朕,一个避了一辈子先帝讳的人,怎么会突然在通敌信里忘了避?”
太子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声音。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滴在明黄色的地砖上。
皇帝继续说:“这三封信墨迹太新,不像是三年前写的。信纸也不对,和沈怀瑾常用纸不一样。做旧的手段粗劣得很。当年满朝文武传阅时,怎么就没人看出来?”
“父王!这都是一面之词!是谁在父王面前搬弄是非?是不是那个林家的女人?她一个修东西的工匠,懂什么文墨鉴定?儿臣......”
“修东西的工匠?”皇帝忽然笑了,那个笑声短而沉,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哀家的越窑盏碎了二十年,多少老师傅看过都说修不了。她修好了。她今日在东宫档案室找到这三封信,一眼就看出了破绽。你是想告诉朕,她比满朝文武都厉害?还是想说她跟沈怀瑾串通好了来冤枉你?”
太子哑口无言。皇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失望。
“萧珩,沈怀瑾案是你一手炮制的冤案。朕不追究你,对不起死去的人,对不起沈怀瑾那一身傲骨。朕会下旨重审此案,你回去东宫,从今日起禁足。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东宫一步。等案子查清楚了,再议你的罪。”
太子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他猛地抬起头来,眼里全是惊恐和不甘。他的目光扫过太后,扫过萧玦,最后落在林清晚身上。那目光像两条毒蛇,恨不得把她活活绞死。
“父王!儿臣不服!这女人是宸王的人!她就是来害儿臣的!”
萧玦上前一步,挡在了林清晚身前。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太子殿下,害你的从来不是别人,是那三封假信。你若不写假信,沈怀瑾不会冤死,本王不会回京,你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太子死死咬着牙,眼眶赤红。但他已经不敢再说什么了。
皇帝挥了挥手,太监们上前将太子“请”了出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皇帝慢慢走回龙椅前坐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看向萧玦,目光复杂而疲惫。
“老四,你这次回京,是冲着朕来的,还是冲着沈怀瑾的案子来的?”
萧玦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父皇在儿臣心里,既是君,也是父。儿臣回京,是为国,为沈怀瑾,也为父皇。”
“你不恨朕?”皇帝的声音忽然轻了。
“恨过。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林清晚跟着萧玦走出慈宁宫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极淡的蟹青色。夜风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像两面在黑暗中翻飞的旗。
“今晚的事,才刚开始。”萧玦抬头看了看天,声音极低,“太子不会甘心。他一定还有后手。我们得在皇帝下旨重审之前,让沈时砚把贾三的账册和元青花的证据全都递上去,打太子一个措手不及。只有案子翻得彻底,太子的反扑才会失去着力点。”
“沈时砚那边,王爷已经联系好了吗?”
“他今晚就会把证据整理成案卷,明天一早由大理寺呈给皇帝。加上今晚这三封信的事,太子的证据链已经断了。赵贵妃那里,明天也会有人弹劾她私通外臣,参与伪造信件。赵家是太子最大的靠山,只要赵贵妃倒了,赵家就完了,太子就没有翻身的可能。”
林清晚点点头。她抬头望向已经泛白的天际,云层很厚,只有东边有一线极淡的金光在云隙间挣扎。天快亮了,而这座皇城里最漫长的一夜还没有完全过去。
“清晚。”萧玦忽然叫她的名字,同时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力道很稳,像在黑暗中递过来一束光。“沈怀瑾的案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拿命换来的。本王知道。”
林清晚转头看他。夜风里,他的脸在灯笼下忽明忽暗,眼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和。她忽然想起自己修的那把壶,想起壶里“山河永安”四个字。山河永安,从来不是靠一封信、一把壶就能守住的,而是靠很多很多人一点点修出来的。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王爷,天快亮了。”
“嗯。天快亮了。”萧玦的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他抬起头,看了看东方越来越亮的天光,然后握紧了她的手。力道不重不松,刚好让她感受到他的心跳。
风从皇城深处吹来,带着黎明的凉意。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盏熄了,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那两道影子并肩而行,像一条被金线缝合过的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