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被查封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京兆尹衙门天不亮就接到报案，城西河神庙地下发现私设集市，大理寺连夜查封，缴获违禁货物若干，抓获涉案人员十余名。为首的古玩贩子贾三已移交大理寺候审。消息在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这是新帝登基前的一场大清洗，也有人说宸王和太子已经撕破了脸。坊间的赌坊甚至又开了新的盘口，不过这次赌的不是宸王能不能活过月底，而是太子和宸王谁会先倒台。

林清晚醒来时偏院里和往常一样安静，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只是一场梦。她起身洗漱，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昨夜粘假疤痕用的胶水在皮肤上留了道浅红印子，她用凉水敷了敷，等红印慢慢消下去才出门。然后她照常去了修复室，开始处理太后赏赐的那套越窑文房用具的日常养护。笔洗的釉面需要做防潮处理，砚滴的流口有轻微积垢要清理，臂搁底面有一道细小的老化纹需要加固。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专注而投入，动作轻得不像是在处理器物，倒像在安抚什么活物。

辰时刚过，周嬷嬷来敲修复室的门，说大理寺送来了案卷。

来的人不是沈时砚，而是一个面生的年轻文吏，自称大理寺录事，奉命送来一份誊抄好的供词。来人放下案卷就走了，连一口茶都没喝。林清晚拆开来看，是贾三的供词誊本，盖着大理寺验印。供词将太子府私贩违禁古玩的流程交代得明明白白，从进货渠道到运输路线再到入库东宫，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每一笔交易都有人名、时间和地点。贾三这个人做生意是把好手，账记得比大理寺的卷宗还细。

供词末尾有一段批注，笔迹清瘦挺拔，是沈时砚的手笔：“账册已获，证据链完整。然沈怀瑾案若翻，尚缺最后一环。”

最后一环，就是那三封被当作铁证的通敌书信。

林清晚正想着，修复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萧玦走进来，穿着月白色暗纹常服，没有系玉带，只腰上悬着那枚螭虎玉佩。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夜没睡。他跨过门槛时肩背挺得笔直，好像昨晚那场鬼市的搏杀根本不曾发生过。他在圈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沈时砚的供词你看了？”

“看了。他说还缺最后一环。”

“那三封通敌书信。”萧玦声音低沉，“当年被太子当众展示之后就被他收回了，原件锁在东宫档案室。本王想了很多办法都拿不到。东宫档案室除了太子本人，只有皇帝和宗人府宗正令能进。皇帝不可能去翻案卷，宗正令是太子的人。”

“如果能证明那三封信是伪造的，就不需要从东宫拿原件。”林清晚说，“当年在朝堂上有人亲眼见过那三封信吗？”

“满朝文武都见过。太子把信举在手中让众人传阅，信纸是普通竹纸，落款盖着沈怀瑾的私印。字迹与沈怀瑾本人一模一样，连他最隐秘的‘阙笔’都仿得毫无破绽。”

“阙笔？”

“沈怀瑾写‘怀’字时右下角那一点从来不点，说是避先帝讳。这个习惯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萧玦顿了一下，忽然抬眼看她，“但书写习惯不止这一处。用笔的力道、起笔收笔的角度、字与字之间的间距，这些深层特征是几十年形成的肌肉记忆，任何人都无法完全模仿。就像修复瓷器，可以补全缺损的器型，但补配处和原胎骨之间总是有差别。外行看不出来，内行一眼就能分辨。”

林清晚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目光专注。原来他也懂这个道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在跟她谈论一件她很专业的事时，从来不会露出那种“你一个女人懂什么”的神情。他听她说话时总是很认真，像在听一个势均力敌的同僚。

“所以只要让一个精通书法鉴定的人去看原件，就能鉴定真假。”她说，“但东宫档案室只有太子、皇帝和宗正令能进。除非太后出面。”

萧玦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最后说：“本王今天进宫去见太后。你把元青花瓶和定窑瓶的事写成笔录，加盖私印。太后如果答应帮忙，这两份笔录就是说服她的最后一步。”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昨晚你的表现，本王很满意。如果你不是本王的侍妾，本王倒是想把你收入麾下做军师。”

林清晚微微挑眉，“妾身现在算是王爷的什么？”

萧玦看着她，晨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带着初秋的桂花香气。他说：“你是什么，由你自己来定。本王从不给人套笼子。”

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林清晚坐下来开始写笔录。关于典籍阁元青花瓶的发现过程和器型特征、底部刻字的位置与形态；关于定窑白釉瓶的来历和鉴定依据；关于那批元青花贡品的去向；关于三封通敌书信的疑点和鉴定思路。她写得很细，每个细节都用最精准的语言描述，像在做一份标准的文物鉴定报告。修复是她的本行，而这份笔录本身就是一份用文字进行的修复工作，把一件被埋藏了三年的真相重新拼凑完整。

写完已是傍晚。她将笔录用火漆封好，刚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周嬷嬷急匆匆跑进来，脸色不好看。

“姑娘，宫里来人了。赵贵妃身边的人，说奉贵妃口谕请姑娘进宫一趟。”

赵贵妃，太子妃的庶妹，太子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中秋宫宴上和林清晚只打了一个照面，连话都没说过一句。现在无缘无故来请人，定然没有好事。

“来的人怎么说？”

“说贵妃娘娘得了一件前朝古物有些破损，想请姑娘帮忙看看。还说如果姑娘肯帮忙，一定在皇上面前替姑娘美言。”周嬷嬷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不安，“姑娘，老奴瞧着这事不对。赵贵妃什么时候对姑娘这么客气过？中秋夜那天晚上，老奴看贵妃娘娘看姑娘的眼神，就像刀子似的。”

林清晚没有犹豫，把笔录递给周嬷嬷：“帮我收好，等王爷回来交给他。如果酉时之前我还没回来，就去太后宫里找王爷。”

周嬷嬷接过笔录时手都在抖。这个在王府当了二十年差的老嬷嬷，头一次感受到了这座府邸上空正在聚拢的风暴。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前厅坐着一个年轻太监，面相白净，笑得恭敬却半真半假。林清晚上了宫里的软轿，轿子穿过西市朝宫城方向走。初秋的傍晚有些凉意，风从轿帘缝隙钻进来，带着晚市的叫卖声和食物的香气。她闭上眼睛，把赵贵妃可能使出的手段都想了一遍，做了最坏的打算。

轿子进了宫城后没有朝贵妃寝宫方向走，而是拐进一个偏僻的宫院。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藏书斋”三字。院子不大，三间正房，格局清雅朴素。正房里点了灯，赵贵妃穿着浅紫色宫装坐在窗边翻看册子。她见林清晚进来也不起身，只抬手示意坐下。

“林姑娘，请坐。”

林清晚行了个标准宫礼，在下首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不知贵妃娘娘召妾身前来，所为何事？”

赵贵妃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像在评估一件摆在面前的器物。

“本宫听说你修好了太后的越窑盏，在宫里都传遍了。本宫这里恰好也有一件碎了的旧物，想请林姑娘帮忙掌掌眼。”她朝宫女点了点头，宫女捧着一只木盒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只青花瓷盘。

林清晚只看了一眼，心头就微微一沉。

元青花缠枝莲纹大盘，直径约一尺二寸，胎体厚重，青花发色浓艳纯正。那种发色的浓艳程度和铁锈斑的分布规律，和典籍阁里那只元青花玉壶春瓶一模一样。但盘子碎成了三片，断口整齐，不是自然碎裂，而是有人沿着预先切割好的线用外力敲击，让盘子均匀裂成三块。这种手法她熟悉，在古董做旧行业里叫“做残”，目的是让完整器变成残器，降低价值，或者掩盖它原来的某些特征。这只大盘，很可能就是当年那批元青花贡品中的一件。

赵贵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描淡写：“这只盘子从前朝内库流出，本宫看着喜欢就留了下来。前些日子不小心打碎了，心疼得很。姑娘若能修好，本宫一定在皇上面前替你多多美言。”

修与不修，都是陷阱。修了，能被扣上“非法修复禁物”的罪名；不修，赵贵妃就到皇帝面前告状。

林清晚将碎片放回木盒，抬头看向赵贵妃，神色平静。

“贵妃娘娘，妾身想请问一句，这盘子娘娘是怎么得来的？”

赵贵妃笑容微僵，很快又恢复如常：“怎么，林姑娘要审问本宫？还是说，你在替宸王打探什么？”

“妾身不敢。只是修复一事最讲究来路明白。元青花在大周是贡品，民间不得私藏，宫中库房的元青花件件都有编号登记。娘娘这只盘子既然从库房来，不妨让库房管事将编号抄来，妾身也好记入修复档案。若档案中找不到编号，那它就不是库房旧物，而是从别的渠道来的。到时候，妾身怕给娘娘添麻烦。”

赵贵妃脸色终于变了一点点，像精致的面具上出现一道极浅的裂纹。她重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用茶水压下心里的什么情绪。

“林姑娘，你比本宫想的聪明。”她放下茶杯，语气里的冷意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似赞赏的东西，“本宫请你过来，不是为了修这只盘子。”

“那娘娘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退出这场争斗。”赵贵妃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宸王现在自身难保，太子殿下才是未来的天子。你跟着宸王，不是一条好路。太子殿下让本宫给你带一句话：他知道你的修复之技是沈家旧事的关键，邀请你到东宫替他修一件东西。修好了保你一生荣华；修不好也不会为难你，但你从此不能再掺和沈怀瑾的案子。殿下的原话是，我不杀女人，但也不会让一个女人坏了我的大事。”

林清晚听完，慢慢摇了摇头。

“贵妃娘娘，有一句话想请您转告太子殿下。”

“什么话？”

“沈怀瑾的案子不是争斗，是冤屈。殿下让妾身退出，无非是怕了。殿下若真的觉得自己无辜，又何必害怕一个会修东西的侍妾？”她站起身，微微欠身，“妾身的答案，请娘娘转告。”

赵贵妃的脸色彻底冷了。她定定地看着林清晚，那双眼睛里的薄雾凝成了寒霜。然后她端起茶杯，朝门外说了一声：“送林姑娘出宫。”

林清晚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听到赵贵妃在她身后轻声说：“林姑娘，你会后悔的。宸王护不了你一辈子。”

林清晚没有回头，推开藏书斋的门，走进了暮色渐深的宫院中。

回到宸王府时天已经全黑。府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暖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晃。她一下轿，就看到萧玦站在正门口等她，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月白常服。他看到她时，眼底有什么东西明显地松了一下。

“本王说过，酉时之前要回来。”他说。

“妾身回来得晚了。”

“不晚。刚好赶得上吃饭。”萧玦转身朝府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赵贵妃跟你说了什么？”

“太子想收买妾身。”林清晚跟上去，把藏书斋里的事简要说了，包括那只人工做残的元青花大盘。

萧玦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们穿过正院，绕到后花园的湖边。夜色下的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半轮月亮和几颗疏星。萧玦在湖边停下脚步，负手而立。

“本王今天去了太后宫里。”他终于开口，“太后答应调阅东宫档案。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太后说，她可以提供调令，但鉴定那三封信的人，必须是你。”

林清晚微微一愣，“妾身？”

“太后的原话是：‘能修好哀家那只盏的人，哀家信得过。让她去看那三封信，她说真就是真，她说假就是假。’”萧玦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半明半暗，“你那两份笔录，本王已经呈给太后了。太后看完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半个时辰。她说，沈怀瑾这个老东西，居然还留了这手。”

“所以太后要妾身以鉴定师的身份进东宫档案室？”

“三天后是九月初一，太后会以查看前朝典籍保存状况为由，派你带人进入东宫档案室。届时太子和太子妃都在早朝后的东宫例会上，档案室无人把守。你只有半个时辰，找到那三封信，鉴定真伪，然后离开。”

“半个时辰够吗？”

“不够也得够。过了九月初一，太子就会转移东宫的档案。”

夜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林清晚站在他身边，看着湖心的月亮。那月亮被风吹皱了，碎成满湖银光，像无数片被揉碎的金缮痕迹。

“你怕吗？”萧玦的声音忽然很轻。

“不怕。”她转头看他，嘴角弯了弯，弧度极淡，像月下水面的微微一颤，“妾身修了半辈子的东西，在真伪之间，从来分得清。”

萧玦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覆着，像在她手背上盖下一个温热的印。

“九月初一。”他说，“本王在门口等你出来。”

夜风穿过老槐树，送来满园桂花香气。那些细碎的金色花朵藏在浓密的绿叶间，像无数个沉默的、等着天亮的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