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结束后第三天，太后的赏赐到了。

小禾一路小跑去开偏院的门，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摞锦盒，走路都不稳当，脸上的表情像在做梦。锦盒一共五个，打开来看，是一套完整的越窑青瓷文房用具：笔筒、笔洗、砚滴、印泥盒、臂搁。每一件都是晚唐五代的精品，釉色青中泛黄，胎薄如纸，与她修复的那只茶盏出自同一窑口。

周嬷嬷跟在后面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铺着明黄缎子，缎子上搁着一块腰牌。象牙质地，鎏金镶边，正面刻着“内廷行走”四个篆字，背面是太后的凤纹徽记。持此腰牌者可自由出入宫中典籍阁，无需另行通禀。

“太后说了，姑娘什么时候想去典籍阁，只管拿着腰牌进宫。”周嬷嬷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姑娘，太后这是把您当自己人了。”

林清晚拿起腰牌端详片刻，让周嬷嬷把库房管事叫来，请他带人把偏院东侧的空屋收拾出来。那间屋子通风干燥，光线充足，她打算改成修复室。

库房管事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封信。靛蓝色信封，封口火漆盖着一只展翅的鹤。拆开来看，信上寥寥数语：太子府的古玩密室每月初五进货，本月进货之日定在三天后，货源线索指向城西鬼市，接头人姓贾，人称贾三爷。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鹤。

林清晚把信纸凑到灯下看。纸张纤维细腻均匀，是官衙才用得起的规格。火漆上的鹤纹她认得，中秋宫宴上沈时砚荷包上绣的正是同样的图案。她点上蜡烛把信烧了，关于信的事一个字都没有多提。

三天后，林清晚拿着太后的腰牌第一次走进了宫中典籍阁。

典籍阁位于宫城西北角，是一座三层的木结构藏书楼，少有人来。管事的老太监姓孙，在宫里当了四十年差，头发全白了，眼神却极好。孙公公客客气气地把她迎进去，领到二楼最深处的一间暖阁前。

“这间屋子里存放的都是前朝遗物，破损得厉害，造办处的师傅来看过几回都说无从下手。姑娘慢慢看，老奴就在楼下。”

暖阁约两丈见方，四壁都是紫檀木架子，架子上按年代和器型摆放着前朝遗物。有碎裂的瓷器、剥落的壁画残片、锈蚀的铜器、虫蛀的古籍，每一件都落满了灰。

林清晚没有急着动手。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架子上所有器物浏览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录年代、材质、破损情况和修复优先级。翻到架子最底层一个樟木箱子时，手里的笔停住了。

箱子没有上锁，里面铺着发黄的软布，布上搁着一只青花瓷瓶。约莫八寸高，器型是典型的元青花玉壶春瓶，胎体厚重，釉面莹润。瓶身画的是萧何月下追韩信的人物故事，青花发色浓艳，是元青花典型的铁锈斑特征。整只瓶子保存完好，只在瓶口有一小块釉面剥落。

她把瓶子翻过来看底足，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底足露胎处刻着一个字。

“沈”。

和她那只定窑白釉瓶底部的刻字一模一样。针尖刻就，笔画深而有力，藏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她把瓶子放回箱子里，在笔记本上圈了一个重重的圈。

回到王府时已是傍晚。林清晚直接去了正院书房，萧玦正在批公文，面前堆了半尺高的文书，看到她推门进来便放下笔。

“典籍阁有什么发现？”

“太子的秘密藏在一只元青花里。”林清晚把青花瓶的发现描述了一遍，“这只瓶子被存放在典籍阁，是因为沈怀瑾案发后，他府中的书籍字画被归入内库，典籍阁正是存放罚没书籍的地方。但它既不是书也不是画，按理说应该和其他杂物一起分发各府。它出现在典籍阁，只有一种解释，有人故意把它藏在那里。这个人需要把证据藏在太子找不到的地方，又不能让它流出宫外。典籍阁由太后的人掌管，只有太后授权的人才能进入，是最安全的地点。”

她顿了顿，“我有两个问题。第一，元青花在大周是贡品还是民间可流通的商品？第二，沈怀瑾生前和典籍阁有什么关联？”

萧玦沉默片刻，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封皮上盖着户部的朱红大印，是宫中贡品登记名录。

“元青花用的是苏麻离青料，产自西域，大周不产这种钴料，所以元青花在大周一律是贡品，民间不得私藏。当年西域进贡元青花只有三批。”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第一批元青花贡品，共十六件，全部赏赐给了当年的太子太傅。”

“太子太傅是谁？”

“沈怀瑾。”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鸟雀归巢的啁啾声，从老槐树的枝叶间隐约传来。

萧玦合上名录，声音低沉，“沈怀瑾当年不仅是户部尚书，还兼着太子太傅的虚衔。那十六件元青花被赏赐到沈府时，朝中所有人都以为是皇帝对太子的恩宠。但沈怀瑾案发后，那批元青花在查抄清单上只登记了十五件。最后一件，至今下落不明。”

“现在它找到了。”林清晚说，“沈怀瑾在被抄家之前，把最后一只元青花瓶送进了典籍阁。他在保护证据。”

萧玦重新坐下来，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飞快写了几行字，字迹遒劲瘦硬如刀刻。写完折好封入信封，用火漆盖上宸王府印，叫来侍卫吩咐：“交给大理寺主簿沈时砚，务必亲手交到本人手上。”

侍卫领命而去。萧玦转向林清晚，“沈时砚送来的消息核实过了。城西鬼市的贾三爷确实在替太子府的古玩密室供货，每月从各府查抄物品中截留违禁品。三天后就是交货日，本王派人去鬼市蹲守，截下这批货就能顺藤摸瓜查到太子私吞查抄物品的证据。再加上你找到的这只瓶子，沈怀瑾案就能翻。”

“王爷的人不能去。”

“为什么？”

“鬼市是京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贾三爷替太子供货多年，对官府的便衣眼线烂熟于心。王爷手下的侍卫哪怕穿了便装，身上那股行伍之气藏不住，还没靠近就会被认出来。”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萧玦，“去鬼市交易的人不是买家，是卖家。卖家才能见到贾三爷本人，买家只能见到他手下的马仔。我们需要一个人假扮卖家，用一件足够稀罕的货品把贾三爷钓出来。而这件货品必须是真的，假货糊弄不了鬼市的人。”

萧玦的表情微微一变，“你要亲自去？”

“妾身是修复师，对古玩的真伪和价值判断比王爷手下的任何人都准。鬼市的人不认识妾身，妾身这双手一看就是常年做手工活的，扮成匠人不需要演戏。而且，妾身手里刚好有一件能让贾三爷心动的货。”

她从袖中取出锦盒放在桌上，打开来是那只定窑白釉瓶。瓶身在灯下泛着莹白温润的釉光，素净如雪。

“这只瓶子和典籍阁那只元青花瓶同出一源，都是沈怀瑾在被抄家前转移出来的证据。用它做钓饵，贾三爷一定会咬钩。”

萧玦沉默了很长时间。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将他清瘦的身影染上一层灰蓝。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你不需要去。证据可以慢慢找，案子可以慢慢翻。本王查了三年不差这几天。”

“王爷查了三年，太子也准备了三年。我们慢一步，太子就多一步准备。”林清晚不闪不避地回视他，“妾身不是那种需要别人舍命相护的弱女子。妾身既然选择站在王爷身边，就有能力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

萧玦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伸手将她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上有刀茧，粗糙的触感擦过她的皮肤时却极轻极柔。

“本王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但你来了之后，本王开始相信一件事。”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鬼市戌时三刻开市。到了时辰本王亲自送你到城西。记住，不准出任何意外。这是本王的命令。”

三天后，戌时三刻，城西鬼市。

鬼市不在地上，在地下。城西护城河边有一座废弃的河神庙，供桌下面有一个地窖入口，沿石阶往下走二十来级，是一片被挖空的地下空间，足有两个篮球场大小。数百盏油灯悬在头顶石壁上，把整个地下集市照得半明半暗。买卖双方脸上都戴着面具，说话声压得极低，交易方式是最原始的以货易货或现银交易。

林清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头发用粗布头巾包得严严实实，脸上抹了淡褐色粉底，眉毛画粗了三分，嘴角还粘了一道假疤痕。她现在看上去就像一个三十来岁、常年做手工活的匠人，干瘦、沉默、眼里只有货。她没有戴面具，鬼市里不戴面具的人有两种，一种是不怕被认出来的大人物，另一种是第一次来的愣头青。她要演的就是后者。

萧玦安排的人已经混进了鬼市各个角落。卖药材的摊贩里有一个是护卫队长赵北川，戴着半张兽纹面具，正弯腰拨弄摊上的药材，目光每隔几息就扫向这边。

林清晚在鬼市转了两圈，假装闲逛，时不时在某个摊位前停下来看看货。她在一家瓷器摊位前拿起一只仿钧窑的碗，看了一眼就放下来，说了句“釉太薄，胎太粗，高仿都算不上”。摊主讪讪地收起碗，骂了句“遇上行家了”。

这句话在鬼市里传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人主动来找她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五短身材，面白无须，穿一件半旧的绸袍，衣襟上沾着几点油渍。他笑呵呵地凑过来，说话带着商人特有的殷勤劲儿。

“这位师傅好眼力。在下姓贾，行三，大家都叫我贾三爷。听说师傅手里有好货？”

林清晚从随身包袱里取出锦盒打开，将定窑白釉瓶亮给他看，“祖传的。北宋定窑，只此一件，只要现银。”

贾三爷接过瓶子，从袖中取出玳瑁框水晶眼镜戴上，对着油灯光仔细端详。他翻来覆去地看，时而举起瓶子对光看釉面开片，时而用指甲轻轻叩击胎骨听声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水滴在瓶底看釉面反应。鉴定手法非常专业，绝非寻常古董贩子可比。看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他摘下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和谨慎的复杂表情。

“确实是真品。师傅要什么价？”

“三千两。”

“高了。定窑虽然好，但这只瓶子光素无纹，在市场上算不上顶级的货。一千两。”

“两千两，少一文不卖。”

贾三爷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定窑瓶和她脸上来回移了几次，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在下有些好奇，师傅既然是鉴瓷高手，京中各大古玩行的老师傅在下都认识，怎么从未见过师傅？敢问师傅贵姓，是哪家的手艺？”

这是一个试探。如果她答不上来或者答得不对，贾三爷立刻就会起疑。鬼市从来不缺探子和线人，一旦被怀疑，不仅交易泡汤，她本人也别想安全离开。

林清晚不慌不忙地把定窑瓶收好，语气平淡，“城南西坊斜街后巷林记瓷坊。我姓陈，给林家做活，手艺是家传的，不挂牌不见客，只替东家供货。贾三爷若是走过那条巷子，应该见过门外那条黄狗。”

贾三爷的表情松动了。西坊斜街后巷确实有一条黄狗，鬼市的老人都知道。那条巷子深处确实有一家瓷坊，门面很小从不对外营业，偶尔能在鬼市上见到从那里流出来的修复瓷器，件件都是精品。能说出这条巷子和这条狗的人，要么真的在那里待过，要么做了极其深入的功课。而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他哈哈笑了两声，拱手道：“两千两成交。不过今晚在下没带这么多现银，请师傅随我去仓库走一趟，当面点清。”

“好。”

贾三爷在前面带路，穿过鬼市中心区域朝更深处的甬道走去。鬼市越往深处越安静，空气越来越潮湿。林清晚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路：左转三个岔口，右转两个，路过一个卖药材的大摊位，再右转，就是仓储区入口。

仓储区是一排石壁上凿出的窑洞，洞口都用铁栅栏封着，里面堆满了各色货品。贾三爷停在第三间窑洞前面，掏出一串铜钥匙打开铁栅栏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清晚迈步跨进窑洞。就在她的脚刚刚落地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铁栅栏轰然关闭的巨响，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咔嗒一声锁死了。

贾三爷站在铁栅栏外面，手里的油灯将他白净的圆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审视。

“林姑娘，别来无恙。”

林清晚的心猛地一沉，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手指悄悄摸向袖口内侧的暗袋，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匕首。

“贾三爷认错人了。”

“认错？昨晚有人花三千两白银买你的行踪，还附赠了一幅画像。宸王府的林姑娘，中秋宫宴上一炷香修好太后越窑盏的红人。在下真没想到，这么尊贵的人会亲自跑到鬼市这种地方来。”他用指节敲了敲铁栅栏，“你那只定窑瓶，瓶底是不是有个‘沈’字？太子殿下千叮万嘱，只要是刻了沈字的瓷器，一概截下来送到他面前。你倒好，直接把它送到在下手里了。”

他朝暗处招了招手。三个黑衣人从甬道尽头的阴影中走出来，清一色黑色短打，腰间挂着制式弯刀。是太子府的人。

“太子殿下说请林姑娘去东宫坐坐。殿下对姑娘的修复之技很感兴趣，想请姑娘替他修一件东西。至于修完了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贾三爷拱了拱手，脸上又恢复了商人式的和气微笑，“那就要看姑娘的本事了。”

三个黑衣人朝窑洞逼近。林清晚缓缓后退，脊背抵住了窑洞最深处的石壁，手紧紧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甬道尽头传来的极轻极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夹杂着兵刃出鞘的寒光和低声的口令。然后是贾三爷惊骇的尖叫，三个黑衣人拔刀回身的仓促步法，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以及一个低沉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穿透了所有混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进每个人的耳朵。

“谁给你们的胆子，动本王的人。”

一盏油灯从黑暗中缓缓移近。昏黄的灯光先照亮了一双玄色暗纹革靴，然后是蟒袍下摆的金线蟠龙，再然后是一张苍白如纸却棱角分明的脸。萧玦左手提灯，右手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刃上已经沾了血，正一滴一滴地沿着剑脊滑落。

他身后，赵北川带着十余名王府护卫鱼贯而入，将甬道两端全部封锁。贾三爷已经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碎石瑟瑟发抖。三个黑衣人倒在地上，两个已经不动了，另一个捂着肩膀上的剑伤蜷缩在角落里。

铁栅栏的锁被一剑劈开，火星四溅。萧玦拉开栅栏门大步走进窑洞，目光先落在林清晚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和外面所有人之间。

“贾三。你替太子私贩违禁古玩的事，本王已经查了三个月。今晚人赃俱获。你若是老实交代，大理寺的牢饭还能给你留一口。”他手腕一转，剑尖抵在贾三爷咽喉上，剑刃上未干的血迹蹭在他脖子上，“若是执迷不悟，本王的剑不介意多饮一个人的血。”

贾三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爷饶命！小的全说！太子殿下每个月都要小的送一批古玩进东宫，有瓷器有玉器有字画，都是从各府查抄物品中截下来的！账本在小的床板底下，每一笔交易都记了账！还有，”

“还有什么？”

“太子殿下最近在找一件东西，说是三年前就该找到的，叫什么沈家旧物。殿下说找到的人赏黄金千两，找不到的人提头来见。小的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殿下很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急！”

萧玦缓缓收回剑，对赵北川做了个手势，“带走，直接送大理寺。连同这里的货品一并查封，一件都不许少。”

赵北川应声将贾三爷拎起来押着往外走。甬道里回荡着求饶的嚎啕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窑洞里只剩下两个人。萧玦将长剑收入鞘中，转过身面对她。油灯的火苗在石壁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他的影子整个笼罩着她的。

“本王说过什么？不准出任何意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倒好，差点被太子的人带走。如果本王晚来一步，”

“王爷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身上有本王给的腰牌。”萧玦伸手从她荷包里取出那枚宸王府令牌，翻到背面，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小凸起，是追踪用的微型铜哨，吹响时会发出人耳听不到但信鸽能分辨的高频哨音，“你出门的时候本王的信鸽就跟在你后面。你以为本王真的放心让你一个人来鬼市？”

“所以王爷从一开始就跟在我后面，一直在等我找到贾三爷才动手。”她顿了顿，“王爷拿我当诱饵。”

萧玦沉默了一瞬。油灯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颧骨的阴影落在他削瘦的脸颊上，让他看起来格外疲惫。

“是。”他坦白，声音低沉沙哑，“本王需要贾三在交易现场被抓才能坐实他替太子私贩违禁品的罪名。如果你不在里面，贾三不会开那扇栅栏门。本王布置了三个月，只差最后一步，而这一步只有你能完成。”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那道假疤痕旁边的灰尘，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触碰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器物。

“但本王后悔了。你进去之后本王就后悔了，每一息都在后悔。你如果在里面少了一根头发，”

他没有说完。林清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寒冰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来的，是他藏了二十年从未让任何人看见过的东西。

“王爷就不怕妾身在里面出事？”

“怕。”萧玦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个疲惫而无奈的弧度，“本王这辈子怕过很多事。怕先帝的刀，怕战场上的箭，怕二十年前的仇永远报不了。但都不及今晚的怕。”

他松开手，转身朝甬道出口走去，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走吧。鬼市今晚封了，赵北川会留下来处理善后。你回去把脸上的假疤洗了，半夜三更这副模样，本王看着不习惯。”

林清晚跟上他，手里还抱着那只定窑白釉瓶。贾三爷的账本、鬼市的货品、太子私吞查抄物品的证据，这一晚的收获足以让沈怀瑾案翻上一番。但她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太子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不会因为一个鬼市就倒下。而萧玦今晚的冒险一击，等于和太子彻底撕破了脸。从今往后，没有暗流，只有明战。

走出河神庙时夜色正浓。西天的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惨淡的银边。萧玦的马车停在巷口，他扶她上车，自己坐在车辕上没有进车厢。

车帘落下之前，林清晚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背对着她端坐在车辕上，脊背挺直如松，玄色蟒袍在夜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月光将他清瘦的轮廓勾勒得锋利而孤独。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黑暗中，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穿过车帘飘进来，像是被夜风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

“林清晚。”

“嗯？”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本王不想再后悔一次。”

她没有回答。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一线清辉，洒在她怀中的定窑瓶上，釉面泛着温润而持久的光泽。那道刻在瓶底的“沈”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颗被埋了三年终于重见天日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