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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入局
太后的中秋宫宴设在保和殿。
林清晚挽着萧玦的手臂踏上殿前汉白玉台阶时,落日在宫殿群西边的飞檐上烧成了漫天火烧云。保和殿内已经掌了灯,数百盏宫灯将殿宇照得亮如白昼,灯光从雕花窗棂间透出来,在殿前的白石地面上投下繁复如织锦的光影。
殿前广场上停满了各府的马车和轿子,三品以上的官员携家眷陆续入殿,命妇们的钗环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这场宫宴名义上是赏月,实际上是大周权力版图一年一度的集中展示。谁家的座次靠前了,谁带了正室谁带了侧室,每一处细节都会被有心人记在心里。
宸王府的马车抵达时,殿前的人群微妙地安静了一瞬。几位正在寒暄的命妇同时停了话头,目光越过手中的团扇朝这边飘过来,先落在萧玦身上,然后齐刷刷地转向林清晚。
她就是今晚最大的变数。宸王府冲喜的侍妾,林家的弃女,一个连族谱都没上的人,却在中秋宫宴被宸王亲自点名随行,还以侧妃的规制穿戴打扮。这意味着什么,满京城的命妇们都在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
林清晚没有回避那些目光。她站在萧玦身侧,脊背挺直,姿态从容,既没有新妇初入宫廷的惶恐局促,也没有得势之人趾高气扬的轻浮。
萧玦低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第一次进宫的命妇十个有九个半都会紧张。另外半个是傻子。”萧玦收起玩笑的神色,“记住,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慌。本王就在你身边。”
两人正要入殿,身后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
“哟,这不是四皇叔吗?身子可大好了?”
来人是太子妃赵氏,太傅赵崇的嫡长女。她穿着海棠红洒金宫装,梳着牡丹髻,发间插着一支九尾凤钗,容貌极为出色,但那双丹凤眼里带着锐利的精明。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和两个嬷嬷,排场比在场任何一位命妇都大。她身旁还站着一个同样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容貌与太子妃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更阴冷,赵贵妃,太子妃的庶妹,三年前被太子送进后宫,如今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妃子。
“托太子妃的福,还死不了。”萧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太子妃笑盈盈地走上前来,目光落在林清晚身上,“这位就是四皇叔新得的妹妹?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难怪皇叔藏了这么久才带出来见人。”
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但“新得的”三个字用得极妙,既暗示了林清晚的来历不明,又暗讽了萧玦病中纳侍妾的荒唐。
林清晚微微欠身,“妾身林氏,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的衣裳首饰上停了片刻,显然认出了月白云锦的来历。她的笑容不变,但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妹妹好福气。四皇叔,太后她老人家念叨了您好几回了,待会儿开宴了可得好好陪太后说说话。”
“本王自有分寸。”
太子妃带着随从转身入殿。赵贵妃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经过林清晚身边时,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皮肤上,不到一息就收了回去。
“太子妃身边那个赵贵妃,”林清晚压低声音问,“她平时也这样不说话吗?”
“不。她平时话很多。她今天不说话,说明她有比说话更重要的事要做。小心这个人。”
两人入殿。保和殿内摆了数十张紫檀木条案,依品级高低排列。宸王的座位在御座右侧第一张,与太子的座位遥遥相对。这个座次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在皇帝心里,这个异母弟弟的地位并不比太子低多少。
林清晚快速扫了一眼殿内。沈时砚坐在最末尾的角落位置,他今天穿了件靛蓝色儒衫,与林清晚对上目光时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移开。他不该出现在这里,六品主簿能出席太后宫宴,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特意安排他来的。
“太子到。”
太子萧珩大步走进殿来。他穿一身杏黄色蟠龙袍,面如冠玉,眉目含笑,一举一动都带着天潢贵胄的优雅从容。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里留下了一股极淡的棋楠沉香,一个以仁孝节俭著称的太子,用价值千金的香料熏衣服。
“四皇叔!”太子朝萧玦走过来,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听说皇叔身体大好了,侄儿日夜挂念,今日见皇叔气色不错,这心里总算是踏实了。”
他当众朝萧玦拱手行了一礼,腰弯得够深,动作够慢,满殿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不少人眼中露出了赞许之色。
萧玦微微侧身受了半礼,“太子殿下客气了。本王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太子的目光转向林清晚,眼神温和,“这位就是林姑娘吧?四皇叔的眼光,果然与众不同。”他说“不同”两个字时咬得很轻,但在这种场合用在一个出身低微的侍妾身上,本身就是一种含蓄的贬损。
“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林姑娘是头一回来宫中赴宴吧?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跟太子妃说,让她照应你。”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个女人是头一回进宫,她和在座的各位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萧玦的嘴角微微勾起,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太子殿下费心了。本王的人,本王自会照应。”
太子哈哈大笑,拍了拍萧玦的手臂,走向自己的座位。路过赵贵妃身边时,两人之间保持着刻意的距离。但林清晚注意到,赵贵妃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茶水荡出了一圈极细的涟漪。这两个人之间,绝不是普通的姐夫与庶妹那么简单。
“太后驾到。”
满殿的人同时起身跪下。林清晚跟着众人跪下,低头看着面前光滑如镜的地砖,映出一双不紧不慢走近的绣金凤履。
“都起来吧。今日是中秋佳节,大家不必拘礼,都自在些。”
林清晚抬起头来。太后约莫六十岁出头,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绛紫色团凤纹宫装。她的面容保养得宜,但那双眼睛才是整张脸上最让人印象深刻的部分,明亮而锐利,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妇人,倒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太后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了一圈,在林清晚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萧玦身上。
“老四,身子可好些了?哀家看你气色比上次强了不少。”
萧玦站起身,“回母后,儿臣已无大碍。”
“胡说八道。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哀家最大的孝顺。”太后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但严厉里包裹着明显的偏袒,“哀家听说你前几日吐了一次血,可有这回事?”
满殿的窃窃私语声骤然停了。
萧玦面不改色,“母后说笑了。那日不过是旧伤处有些淤血化开,太医说是好转的征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太子那边一眼。太子的脸上依然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太后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头吩咐女官:“宸王身子刚好,席上给他换热茶,酒撤了。另外让太医院院正明日一早去宸王府复诊,诊完了亲自来向哀家回话。”
这个安排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太子一党的脸上。太后当众偏心宸王,这份偏袒的重量足以让所有想对宸王发难的人重新掂量掂量。
宴席正式开始。珍馐美味流水般端上来,教坊司的乐伎奏起丝竹,舞姬翩翩起舞。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觥筹交错间命妇们开始互相敬酒寒暄。
林清晚安静地坐在萧玦身侧,为他斟茶布菜,动作自然而得体。她注意到几道目光一直在打量她,太子妃、赵贵妃,还有她的嫡母赵氏。
林家主母赵氏坐在三品命妇的区域,穿了一身藏蓝色暗花褙子,首饰只有几件素银钗环,在一群珠光宝气的命妇中显得格外寒酸。赵氏也在看她,那个眼神复杂极了,惊愕、不甘、怨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她一定没有想到,那个被她当垃圾扔出府的庶女,此刻竟然穿着江南织造府的云锦坐在宸王身边。
林清晚平静地收回目光。她不会主动报复,但如果赵氏今天敢来找麻烦,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然而第一个来找麻烦的不是赵氏。
酒过三巡,太子忽然站起身来,手中端着酒杯,笑容和煦如春风。
“母后,今日中秋佳节,儿臣敬母后一杯。”他举杯饮尽,然后话锋一转,“说起中秋,儿臣倒是想起一桩趣事。前几日翻阅古籍,看到一则前朝中秋断玉的故事,颇为风雅。”
太后微微挑眉,“哦?什么故事?”
“前朝宣和年间有一位沈翰林,中秋宫宴上不慎打碎了一只御赐的玉杯。沈翰林面不改色,向皇帝请旨,说自己能修复这只玉杯。三炷香后,玉杯果然恢复如初,甚至比碎之前更添几分金玉交辉的雅致。皇帝大喜,赏了他一箱金叶子。”
太子讲完,目光若有若无地在林清晚身上停了一瞬。
“说起来,小王听说四皇叔府上也有一位擅长修复器物的奇人。据说林姑娘修好了一把碎成两半的官窑茶壶,手法之妙连造办处的老师傅都自叹不如。不知林姑娘的修复之技,与那位沈翰林相比如何?”
满殿的目光如潮水般涌向林清晚。
太子的手段很高明。表面上是捧,实际上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如果她承认会修复之技,就等于承认自己出身低贱,修复器物是工匠的活计,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如果她否认,那修壶的事就是欺世盗名。这是两头堵的死局。
赵贵妃忽然笑了一声,“林妹妹,咱们大周的命妇里还从来没出过会修东西的,这可是稀罕事。不如就请林妹妹当众展示一番,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她的话比太子更直接,当众展示,就是把林清晚当成了供人取乐的匠人。
萧玦的手指微微收拢,正要开口。林清晚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站起身来。
她走到殿中央,朝太后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太子,微微欠身。
“太子殿下讲的故事,妾身也略有耳闻。不过殿下有所不知,那位沈翰林之所以能当场修复玉杯,是因为那只玉杯的胎骨完好,裂纹虽贯穿玉质却未伤及核心。沈翰林做的,不是让碎玉重生,而是让完好的部分重新被看见。修复之技,贵在尊重原物,而非卖弄奇巧。”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太子对视。
“殿下以沈翰林的故事来比拟妾身,妾身惶恐。不过既然殿下提到了,妾身倒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太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说来听听。”
林清晚转向太后,再次行礼,“太后娘娘,妾身听说宫中有一批珍藏多年的前朝旧物,因年代久远多有破损。妾身不才,愿以微末之技为宫中修复这些旧物,不求赏赐,只求能为太后娘娘尽一份绵薄之力。修得好了,是太后娘娘的福泽庇佑。修得不好,妾身甘愿领罚。”
满殿寂静。
这番话太高明了。太子把修复之技说成街头卖艺,她就把它重新定义为对皇室的献礼。最关键的是,她直接绕开太子,把决定权交给了在场地位最高的太后。
太后看着林清晚,看了很久。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光芒。
“有意思。哀家在宫里住了四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主动请缨替皇家修东西。老四,你府上这位姑娘,胆子不小啊。”
萧玦站起身,“母后,她的本事,儿臣可以担保。”
“哦?连你都肯替她担保?”
“壶修好了,母后随时可以过目。”
太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她苍老的脸上舒展开来,像一朵在秋日里绽放的金菊。“好,既然老四都担保了,哀家倒也想看看。去,把哀家那只碎了多年的越窑青瓷盏拿来。”
女官很快捧来一只紫檀木锦盒,盒里铺着明黄色绒布,搁着一只碎成三瓣的青瓷盏。釉色青中泛黄,是典型的晚唐越窑作品,胎薄如纸,釉色如玉。
满殿的命妇们伸长了脖子看。这只越窑盏是太后的陪嫁之物,碎了二十年,所有人都以为它早就被扔了,没想到太后一直留着。
“这只盏跟了哀家四十年,碎了二十年。”太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林姑娘,你把它修好,今天的事一笔勾销。修不好也不要紧,哀家不罚你,只是以后不要再提修复两个字了。”
林清晚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只越窑盏,动作轻柔得像在接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低头端详了三块碎片,断面干净,胎骨完整,釉面无剥落。
“太后娘娘,请给妾身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太后微微睁大眼睛,“二十年没人能修的东西,你只要一炷香?”
“一炷香足矣。不过妾身请求背对众人而坐,修复之事最忌分心。”
太后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挥手,“准了。来人,给林姑娘设一张小几,上最好的灯。”
内侍们在殿侧摆了一张紫檀木小几,铺了白色绒布,旁边放了四盏宫灯。萧玦亲自起身,将随身携带的鹿皮小包递到林清晚手中,里面装着小刀、铜丝、镊子和一小瓶自制的漆灰。他递工具时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指,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放手去做。”
林清晚在几前坐下,背对众人。她把三块碎片排开,闭上眼睛在心里将修复方案推演了一遍。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动作稳得让满殿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她拈起最小的碎片,对准另一块碎片的断口缓缓合拢,两块碎片的断口如同齿轮般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她左手固定,右手拈起比头发丝还细的铜丝,用镊子夹着对准微孔稳稳嵌入。然后开始调漆灰,用竹刀一点一点填入裂缝,每填一层就停下来等它稍稍凝固。她的动作不急不躁,节奏感极强,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乐曲。
四盏宫灯将小几照得纤毫毕现。满殿宾客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太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教坊司的乐声也停了,殿内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林清晚手中竹刀刮过瓷面的细微沙沙声。
她把第三块碎片嵌合上去,用铜钉从内部锚固,然后开始最后一道工序,金缮。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小管金粉,用最细的狼毫笔蘸了金漆,沿着裂缝一笔一笔地勾勒。笔锋极稳,每一笔都恰好填满裂缝而不溢出釉面,金色的线条在她笔下蜿蜒伸展,像一道道细密的溪流在青色的瓷面上流淌。
一炷香燃尽。
林清晚放下笔,将越窑盏托在掌心,转身面对众人。
三块碎片已经合为一体,原本贯穿盏身的裂缝被三道极细的金线取代,金线沿着裂痕蜿蜒而下,在青釉的映衬下泛着温润而柔和的光泽。那不是遮掩,而是让裂痕本身成为器物的一部分,碎裂的痕迹还在,却因为被金线缝合而获得了全新的生命。
满殿无声。
太后从凤座上缓缓站起来,亲自走到林清晚面前,接过那只越窑盏。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金线,指腹感受着金漆与瓷面的微妙触感。
“碎了二十年,哀家等了二十年。没想到还能再看到它立起来。”
她抬起头来,看着林清晚,目光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妾身林清晚。”
“清晚。好名字。人如其名,清净温婉,却能在最深的夜色里发出最亮的光。”太后转身走回凤座,将越窑盏小心翼翼放回锦盒,然后朗声说道,“今日中秋佳节,林姑娘替哀家修好了这只碎了二十年的越窑盏。这只盏跟了哀家大半辈子,在哀家心里比殿上任何一件珍宝都贵重。这份情,哀家记下了。”
太子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指节微微泛白。他精心设下的陷阱被一炷香化为乌有,不仅如此,她还赢得了太后的赏识。从今天起,再想动这个女人,就要先掂量掂量太后的分量了。
萧玦看着林清晚走回座位,在他身边重新坐下。她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依然明亮清澈。
他伸手,在桌案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而微微颤抖,她面上镇定自若,手却是凉的。林清晚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松开。
殿外,一轮明月正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辉洒满宫城的琉璃瓦顶。保和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和谐美好。
但林清晚知道,今晚的较量才刚开始。赵贵妃起身向太后告退时,她的宫女朝殿外快步走去,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太子妃那边,一个面生的嬷嬷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太子妃听完微微点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她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定窑白釉瓶冰凉的釉面。
太子要找的东西还没有找到。而她已经拿到了第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