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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一群妇女,把村子变
美丽乡村验收通过后,曹龙水觉得还不够。
“干净是干净了,但不够美。”他在村两委会上说,“你们去村里转一圈,家家户户门口倒是不乱扔垃圾了,但村里到处光秃秃的,院墙是灰的,门口是土的,连盆花都看不到。我想搞一个‘美丽庭院’评比。”
会议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蒋大彪第一个开口,嗓门还是那么大:“曹书记,庭院是人家的私事,咱管得着吗?总不能跑到人家院子里指手画脚吧?”
“不是管。”曹龙水说,“咱用‘比’的方式,让各自自己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头天晚上写的方案,字虽然是歪歪扭扭的,但一条一条写得很清楚:全村各户自愿报名,分一二三等奖,一等奖一名奖五千,二等奖三名各奖三千,三等奖五名各奖一千。评委请县委文明办和镇里的干部来打分,标准就三条:干净、整齐、好看。
“奖金从村集体经济里出,总共需要两万块左右。”
消息一传出,全村炸了锅。大樟树下、水渠边上、葡萄园地头,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曹书记就是闲不住,垃圾刚分清又要搞什么庭院评比。有人说两万块可不是小数目,村里真舍得拿这么多钱出来搞这个。也有人说反正院子闲着也是闲着,万一得个奖呢?
最先动起来的是蒋村。
蒋大彪的老婆叫王秀英,跟曹龙水的妻子同名同姓,村里人为了区分,叫她“大彪家的”。她四十多岁,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手脚麻利是出了名的。陈长贵说过,大彪家的一个人能顶两个新手。她听说评比有五千块一等奖,当天下午放了工后,就把自家院子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院子里的农具原来东倒西歪地靠在墙根,她找了几个钩子钉在墙上,一样一样挂起来;鸡笼原来摆在正门口,她挪到了后院,原来的地方摆了两盆从镇上买回来的月季花;院墙根下堆了好几年的旧砖头,她让蒋大彪趁着周末搬到了后院码得整整齐齐。她又去镇上买了几盆花,一盆摆在院门口,两盆摆在窗台上,还有一盆吊兰挂在了屋檐下。
她这一动,整条巷子的妇女都坐不住了。
“秀英家门口那两盆月季开得可真好,红艳艳的,咱家也不能输。”
“听说一等奖有五千块呢!五千块,踩两个月的缝纫机都挣不来!”
“我家那个破院子,拾掇拾掇说不定也能拿个三等奖?一千块也是钱啊。”
半个月之内,蒋村的家家户户都动起来了。有人砌了花坛,用碎砖头垒了造型,里面种鸡冠花、月季花、水仙花;有人搭了葡萄架,从曹龙水那里要了几株葡萄苗,架子用的是后山砍的毛竹;有人把院墙刷得雪白。王秀英带头组织了一个“庭院互助组”,几个妇女互相帮忙,今天帮这家刷墙,明天帮那家砌花坛。蒋大彪一开始还嫌老婆瞎折腾,后来看见自家院子一天比一天好看,也不念叨了,下班回来还主动问一句“今天要搬啥”。
梅村那边本来动静不大。
梅村地偏,住的又多是老人,行动很慢。陈奶奶自从当了梅村片区的垃圾分类监督员,工作积极性比谁都高。她挨家挨户去看了一圈,回来跟曹龙水汇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曹书记,我发现,梅村他们动作很慢。蒋村那边家家户户都在搞,梅村这边就几户动了。我去跟她们说,她们说‘一个破院子有啥好搞的,又不是城里’。我说不动她们。”
曹龙水想了想,第二天一早,他借了蒋大彪家那辆三轮摩托车,把梅村的几个妇女代表拉到了蒋村。王秀英早早就在巷口等着了,领着梅村的妇女们挨家挨户地看。先看了她家的院子,月季正开着,红艳艳的,鸡冠花也抽出了穗;又看了隔壁几家的花坛和葡萄架;还看了一家把旧石磨改成了院子里的茶台,上面摆着一把壶。
这一看不要紧,把梅村的扔看急了。
“她们蒋村能搞,咱们也能搞!”带头的梅嫂一拍大腿。
当天下午,梅村就热闹起来了。有人把院子里堆了好多年的柴火垛拆了,柴火搬到后院整整齐齐码好,原来的地方用废砖头围了个花坛;有人在墙根种上了月季和蔷薇;有个巧手的媳妇叫梅丽,用自家修车铺换下来的废轮胎做了好几个花盆,轮胎剪成波浪形,刷上彩色的油漆,里面种了吊兰和太阳花,摆在院门口,没几天就有人拍了照片发到网上,成了方圆几里小有名气的打卡点。连陈奶奶都把自己那个破院子的地扫得干干净净,门口摆了两盆葱,她说葱也是绿的,开花也好看。曹龙水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正拿着抹布擦窗户,看见曹龙水就喊:“曹书记,你看我这窗户擦得亮不亮?”
曹龙水说:“亮。比村委会的窗户都亮。但你要注意安全。”
评比那天,县委文明办来了三个评委,镇里来了两个,加上曹龙水和吴叔,一共七个人组成评审团。他们走了一整天,从曹街走到蒋村,从蒋村走到梅村,每家报名参评的院子都看了一遍。评委们越看越惊叹,文明办的一位女评委在一个用碎瓷砖贴出图案的花坛前面站了好几分钟,摇着头说“这创意城里都比不了”。
打分的时候,评委们犯了难。蒋村的王秀英家干净整齐,花种得好;梅村的梅丽家用废旧轮胎做的花盆别出心裁;曹街村也有几户搞得很出色,有一家把老式的水缸改成了养鱼的景观池。分数咬得很紧,工作人员算了三遍才确认排名。
最后蒋村拿了团体第一名,王秀英代表蒋村上台领奖。梅村拿了团体第二名,曹街村拿了个第三。
王秀英上台的时候,这个在服装厂踩了十几年缝纫机、跟工友们说话从来都是大嗓门的中年妇女,站在台上捏着那个奖牌,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我、我做梦都没想到......种个花还能得奖......以前下班就是做饭洗衣,现在每天回来看看院子里的花开了没有,心里可高兴了......”
曹龙水站在台下,听着王秀英磕磕巴巴地讲话,看着三个村的妇女们挤在台下叽叽喳喳地讨论明年的种花计划,梅村的说要种藤本月季,蒋村的说要搞多肉盆栽,曹街的说要弄个小喷泉。她们说话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笑声一个比一个响,像一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麻雀。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