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乡村创建验收在即，曹龙水带着村干部要把垃圾分类要求落实下去，在走路的时候，却不小心一脚踢在了石板上。

不是年轻人不配合，年轻人接受新事物快，宣传单发下去，垃圾桶配到位，几天就学会了，难的是老人。横山村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将近两百个，其中不少是独居的。他们一辈子都是垃圾往门外一扔就完事，剩菜剩饭用来喂鸡喂鸭，破衣服破鞋子堆在家里，所以没几户家里是没堆东西的，显得乱糟糟的。现在让他们分四类：厨余、可回收、有害、其他，简直比登天还难。

村干部上门宣传，第一轮，老人们笑眯眯地点头：“好好好，知道了。”转头照旧。第二轮，村干部带了宣传单和分类垃圾桶，挨家挨户手把手教。老人们说“记住了记住了”，第二天垃圾桶里的垃圾还是混的。第三轮，村干部们分片包干，蹲在垃圾桶旁边守着，看见扔错就纠正。有的老人勉强配合了，有的直接说：“我活了七八十岁，就这么扔垃圾的，改不了。”

最难缠的是梅村的陈奶奶。

陈奶奶七十三岁，独居。老伴走了十几年，儿子在广东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她一个人住在梅村最里头那间老瓦房里，养了七八只鸡，院子里种了几畦青菜。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腰有点驼。村干部上门宣传了三次，她次次都点头说好，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转头照旧把厨余垃圾和塑料袋混在一起，往门口一倒，拍拍手就回屋了。村干部去翻她的垃圾桶，菜叶果皮，什么杂物都混成一团，分都分不开。

最后一次，大学生村官小蒋急了。小蒋是蒋村人，在横山干了几年，平时脾气算好的，但那天他蹲在陈奶奶家门口翻了半天垃圾桶，越翻越窝火。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吱响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年轻人被反复挫败后的焦躁。

“陈奶奶，您要是再不配合，我们按规定可要处罚了。”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陈奶奶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小蒋一眼，转身进了屋，小蒋以为她听进去了，还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的门刚打开，曹龙水正在里屋整理迎检材料。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看到一个人径直走了过来。他走出来一看是陈奶奶提着一桶垃圾，站在村委会门口，她看见曹龙水出来，二话没说，把桶底朝天，哗啦一声，垃圾全倒在了村委会门口。

菜叶、果皮、剩饭、鸡蛋壳、塑料袋、酱油瓶，乱七八糟的倒了一地，散发着馊臭味。几个村干部也都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全愣住了。小蒋从里屋跑出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想上前又不敢，僵在原地。

陈奶奶把空桶往地上一顿，叉着腰站在那摊垃圾旁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

“罚！你们罚！”她拍着自己的腰说着：“我一个老太婆，就这么扔垃圾的！我活了七十多年，祖祖辈辈都这么扔的！你们这些当干部的吃饱了都没事做了，要这样要那样！”

村委会门口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交头接耳嘀咕着。小蒋站在原地，额头上的汗往下淌，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显得很嘴笨。

曹龙水又看了看气呼呼的陈奶奶，也一下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拿来几个垃圾分类桶，走到那摊垃圾面前，蹲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开始分拣垃圾。他用手把菜叶、果皮一捧一捧地捡进绿色的厨余垃圾桶，菜汤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他把塑料瓶一个个踩扁，放进蓝色的可回收桶，塑料瓶被踩得嘎嘣响。他把破酱油瓶单独放到一边。他这一举动瞬间把大家看的惊呆了，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了。

小蒋愣了几秒，然后拿来扫把和簸箕，低声说了句“曹书记，我来”，他把地上那些残余的垃圾都扫到了簸箕里。这时候又一个村干部拿着拖把走了过来，仔仔细细的拖着。

陈奶奶站在那里，慢慢的把叉腰的手放了下来。看着忙碌的几个人，瞬间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她挪着下碎步，伸手去捡她自己拎过来的那个垃圾桶，走到水龙头边上去洗垃圾桶去了。

旁边那些看客，慢慢都散去了。曹龙水走到陈奶奶身旁，凑近她的耳朵说到：“你看，其实不难，你在放垃圾的时候，我们在你家门口那几个桶的上面再画几个图，你一看就能知道。实在不行，我让志愿者每天上门帮您分。”

陈奶奶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看着干净了的地面，又看着曹龙水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心里很过意不去。她转过身，拎起那个空桶走了。

那天下午，太阳西斜的时候，曹龙水正在村委会里跟小蒋核对迎检材料，有人敲门，门是开着的，那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鸡蛋上面还盖着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花布，原是陈奶奶。

“曹书记。”陈奶奶叫到。

曹龙水站起来。陈奶奶走进来，把那篮子鸡蛋放在桌上。

“早上是我不对。”她的声音跟早上判若两人。“我活了七十三年，没跟人道过歉。今天是头一回。以后我分。你让大家别来帮我，我会弄好的。”

曹龙水看了看那篮子鸡蛋，又看了看陈奶奶。他知道这篮子鸡蛋的分量，陈奶奶一个人过日子，养那几只鸡不容易，鸡蛋自己都舍不得吃，攒起来卖钱。

“鸡蛋您拿回去自己吃。咱们说定了，以后你就是我们梅村片区的垃圾分类监督员。不光你自己分，还得帮我们看着别人分。行不行？”

陈奶奶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曹龙水，那表情像是没听清楚。曹龙水又说了一遍，这时候她笑了。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来，像一朵老秋里开的花。

“你这人，鬼精鬼精的。”

三个月后，横山村通过了美丽乡村验收。

检查组的人走的时候，组长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村庄，还在回想曹书记在汇报时分享的陈奶奶垃圾分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