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座谈会在召开那天，曹龙水特意把把会场围成了一个圈，让老周在黑板上写了“咱们的孩子，咱们一起管”几个大字。不一会来的人还不少，他们听说村里要开这个会，都想来看看，毕竟这在村里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等大家都围坐的差不多的时候，曹龙水开门见山的把“四点半学校”这几个月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了孩子们刚来时候的样子，作业本空白、字写得像鬼画符、坐下来不到五分钟就坐不住了；讲了现在的变化，蒋小浩数学从班里的倒数，成了现在的前几名，梅婶的孙女会背二十首唐诗了；讲了老周怎么冒着大雨来给孩子们上课，鞋都湿透了也不肯歇；讲了他自己小时候没人管、在村里瞎晃的那些年。

“我知道你们在外面不容易。”曹龙水说，声音不高，但大家都很安静，声音就显得特别响亮了，“你们其实在外面都想念着自己的孩子，会想着他们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但你们很少想过，放学后孩子们的学习有谁来教，有谁来管。这也是你们的无奈的地方，这也是我最牵挂的地方。”

“但孩子们更不容易。”曹龙水停了一下，“你们在外面挣钱，是为了让他们过好日子。可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有人管，有人陪，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他看着那些家长，那些被流水线和工地上的太阳磨粗了脸的父母们，此时一个个听的都很认真，有几个动情的已经在默默的擦拭眼角泪水了。

“孩子们的事，咱们一起管。你们在外面安心挣钱，家里有我们。”

散会的时候，小浩的妈妈最后一个走。她走到曹龙水面前，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曹书记，小浩......多亏你了。”曹龙水摆了摆手，说：“小浩自己有出息，这孩子我也喜欢。”

从那以后，“四点半学校”办得更红火了。曹龙水又请来了两个退休老教师，跟老周一起轮流值班。他还把镇上的大学生村官小蒋拉来，每周给孩子们讲一次“外面的世界”，讲上海的外滩、北京的长城、讲大学里的图书馆有多大，讲那些孩子们从来没见过的世界。

变化最大的，还是蒋小浩。这个以前天天打架、被蒋校长骑着自行车从网吧里往外揪的“刺头”，现在成了“四点半学校”的“小班长”。每天放学以后，他第一个到教室，帮着老周扫地、擦黑板、收作业本。有新来的孩子不会写作业，他就蹲在人家旁边教，那样子曹龙水看在眼里，总觉得有点像陈长贵教新工人调机器时的模样。小浩的成绩从倒数变成了中上，数学甚至考过全班第一。蒋校长有一天专门跑到四点半学校来，拿着小浩的数学卷子，对着曹龙水连声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真正让他破防的，是这年教师节。

“四点半学校”组织孩子们给“最喜欢的老师”写一封信，作为教师节的特殊礼物。老周在黑板上写了题目，又列了几个可以写的内容方向，孩子们就趴在课桌上开始写了。有的写给老周，有的写给另外两位退休老师，有的写给大学生村官小蒋。曹龙水没当回事，他正忙着葡萄园管理，施肥、修剪，还要忙着服装厂的事，好几天没去“四点半学校”了。

那天傍晚，他从葡萄地园回来，一身泥土，裤腿卷到膝盖上，一副老农民的模样。老周老师站在村道边上等他，手里拿着一沓作文纸。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把老周的白发也染成了暖色。

“曹书记，你看看。”老周把作文纸递过来，明显有些激动。

曹龙水随即停下脚步，接过那沓纸，随意找个路边石坎坐下，一页一页的看起来。第一封就是小浩写的，题目是《我的两个爸爸》。

“我有两个爸爸。一个在外面打工，每年过年才回来。另一个爸爸叫曹龙水。他每天放学后都会来四点半学校看我们写作业。有一次我打架了，把隔壁班一个同学的鼻子打出血了。曹爸爸知道了，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他带着我去给那个同学道歉。回来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我，只是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听说那是挑水浇葡萄的时候摔的。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特别特别难过。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打架了......”

曹龙水读到这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用手蹭了蹭鼻子，继续往下看。

“......曹爸爸不太会说话，但他会在本子上写很多话。有一次我偷看了他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小浩数学好，脑子快，是个好苗子’。从来没有人说我是好苗子。老师说我皮，爷爷说我不听话，以前的村支书看见我就摇头。只有曹爸爸说我是好苗子。我想跟曹爸爸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你一样。不是为了当村支书，是想做一个好人。一个像你一样，不说话但是会做事的好人。”

曹龙水越看越感觉眼睛模糊，被这稚嫩而真挚的文字深深感动。曹龙水把作文纸叠好，小心的放进兜里，这也是他收到的最为珍贵的礼物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膝盖嘎吱响了一声，准备朝着学校走去。

“你去哪？”老周在后面问。

“去四点半学校。”曹龙水脚步没停。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孩子们正在里面写作业，老周的那两个老同事一个坐在前面批改作业，一个弯着腰在给一个孩子讲解数学题。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那些低着头的脑袋上，光线随着小脑袋的晃动而晃动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有人小声问同桌自己不会的题，这一幕正是曹龙水最想看到的。

小浩习惯的坐在他常坐的那个角落里，手里攥着笔，低头写得很认真。他现在显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到处惹事的“刺头”了，认真起来的样子还真有点像小大人。曹龙水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在那个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小家伙梗着脖子跟他瞪眼。现在同一个人，坐在这里，写的字比他曹龙水当年写的好看多了。

曹龙水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看着大家这么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此刻，他想起来，自己也该去认真的干活了，于是，他转了个身，朝着服装厂的方向走去，这段时间，他忙着葡萄园的事，服装厂里面大小事务都陈长贵在劳心着，他也该去看看情况了。

厂里有专家在把关，一切都挺正常，于是，曹龙水不一会就回到了家里，洗漱完毕后，躺着想早点睡，可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没了睡意，他心里反复的想着那封信。

“孩子们叫我爸爸了。这个称呼，比什么荣誉都重。”他心里嘀咕着。于是，他干脆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上了这一行字，他必须要记下来，这珍贵难忘的一瞬。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想起了自从他回村来的点点滴滴。

窗外，横山的夜安静而深沉。远处葡萄园里，有虫子在叫，叫声细细碎碎的，像是土地在呼吸。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曹街村安安静静的屋顶，也许安静才是山村原本应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