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学校”越办越红火。曹龙水从镇上请来了一位退休教师老周。老周来了之后，“四点半学校”有了正儿八经的老师，孩子们的作业也有专业的人教了，孩子们的成绩也有了提高。蒋校长这天专门跑到村委会来，拿着近期考试的成绩单，眼睛瞪得大大的问道：“曹书记，你们那个‘四点半学校’，到底用了什么法宝？蒋小浩语文居然及格了！他语文从来没及格过！”

曹龙水拿过成绩单看了看，心里也乐开了花。他清楚，哪有什么法宝，就是有人盯着，有人陪着，有人告诉那些孩子：你不比别人差。

但麻烦也来了。事情发生在春节前。那时候外出打工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回村，大包小包地拎着，村道上多了许多归乡的人，村庄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

那天下午，曹龙水正在“四点半学校”里帮老周批改作业。孩子们虽然已经放寒假，但他们已经习惯了到这里写作业。天气寒冷，曹龙水找来一个炉子，把房间弄得暖暖的。老周坐在前面，戴着他的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语文课本，正在给一个低年级的孩子讲解生字。

门被推开了，冷风呼地灌进来，把桌上的作业本吹得哗哗翻页。

门口站着一个妇女，身后跟着一个孩子，是蒋小浩。小浩低着头，他的书包带子断了一边，用一根布条系着，斜挎在肩上。他不敢抬头看曹龙水，也不敢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是曹书记？”女人的声音很大，有一种吵架的气势。

曹龙水站起来：“是我，有什么事请进来再说。”

“我不进来，就说几句话。”女人打断他还未说完的话，“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凭什么管我家孩子？”妇女继续说道。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正在写作业的孩子都纷纷抬起头。老周摘下老花镜，看了看门口的女人，又看了看曹龙水。他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家长，这种阵势他不陌生。他没有贸然开口，只是把手里的语文课本轻轻合上了。

曹龙水说：“您是小浩妈妈吧？您是说四点半学校的事？”

“什么四点半五点半的！”女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在狭小的仓库里嗡嗡地响，“我家孩子好得很，不用你们瞎操心！你们把他关在屋里写作业，他爷爷奶奶说小孩子都不怎么说话了，你们安的什么心？”

曹龙水沉默了几秒，他没有急着辩解。在村里长期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打交道，让他明白了人在气头上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他转身走到那张旧课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作业本。

“小浩妈妈，你过来看看。”他把作业本放在桌上，“我给你看样东西。”

女人走了过去，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沓作业本上，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蒋小浩”三个字。

曹龙水翻开作业本：“你来看，这是小浩三个月前的作业。”

那些字写得歪七扭八，有的出了格，有的少了一笔，错别字连篇。页面上到处都是鲜红的叉号，有些地方老师用红笔批了两个字，“重写”。

曹龙水把作业本往后翻：“你再看看后面的，这是最近写的作业。”

后面几页的字迹明显端正了很多。虽然还是称不上很工整，但字不出格了，笔画齐全了，错别字少了很多。在最近一页的作业上，老师用红笔画了一颗五角星，旁边批了两个字“优秀”。

女人看着那颗五角星，她的手不自觉拿起了仔仔细细的看着。

“这是我儿子的作业？”女人明显被触动了，“我和他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供他吃饱穿暖，没想到他在家也能认认真真学习了。”女人的声音有点梗咽。

“小浩妈妈，小浩是个聪明孩子。他脑子转得快，学知识也是个好苗子。这样的孩子，只要有人盯着，将来一定有出息。你们在外面打工挣钱，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吃不好睡不好，不就是为了孩子吗？不就是为了让他将来不用再像你们一样吗？”

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了很久。

女人静静的矗立着，嘴角不由自主的颤动着，明显她的眼眶红了。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

“妈。”小浩从她身后走出来，他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亮。他站在母亲和曹龙水之间，两只手绞着衣角。

“我喜欢来四点半学校。”

“曹书记！”妇女的声音明显柔和了：“孩子有你们帮着管着，我们安心了！”随后他让孩子给曹龙水和周老师鞠了一躬。

曹龙水目送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站在门口点了根烟，虽然外面的风有点冷，但此刻他内心是暖的。他看着消失的背影，忽然领悟到了一件事，这些留守孩子的父母，也不容易。常年在外打工，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吃食堂的大锅饭，住拥挤的集体宿舍，一年到头见不了孩子几面。孩子跟爷爷奶奶亲，跟父母反而生分。过年回来，想亲近孩子，孩子却躲在老人身后，明显有了距离感。那种滋味，他虽然没有亲身体会过，但他能想象。还有部分家长有三分热度现象，刚刚回来的时候，对孩子很好，会满足孩子的很多条件，但回来不久后，各种生活的琐碎又让他们变得烦躁，对小孩又是另外态度了，这种反差感反而让小孩很不适应，生活在农村总有很多生活压力带来的无奈，这种状况直接影响到了小孩的成长。

他掐灭烟头，回到屋里，翻开那本笔记本，若有所思的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要搞一次家长座谈会，跟外出打工的家长好好聊聊。不是开成批斗会，是让他们知道，村里在管他们的孩子，他们可以在外面安心挣钱，也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爸爸妈妈在外面不容易。

天不知不觉黑了下来，但“四点半学校”的灯还亮着，老周还在给几个大孩子辅导作文，看着孩子们安静学习的样子，让曹龙水看到了下一代冉冉升起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