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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祠堂里,他和曹老三杠上了
曹龙水上任第三天,召开了第一次村民代表大会。这次来的人比上次还多,曹龙水站着,手里拿着吴叔帮他整理的服装厂情况汇总。他昨晚几乎没睡,把那份材料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了脑子里。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服装厂的事。
“服装厂的情况,大家多少都知道一些的。”
话刚开始说,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
“我不同意。”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这四个字不算响亮,但在祠堂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所有人循声看过去,目光落在祠堂柱子旁的曹老三,脸上挂着不嫌事大的表情,像是要导演一出戏。
他旁边坐着的几个老伙计同时抬起头,像是接到了什么信号。
曹龙水停下来,看着他:“三叔,你有什么意见?”
“意见不敢当。”曹老三慢悠悠地拍了拍裤腿说道:“我就是在想,你曹龙水在外面混的好好的,回来当支书是为了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走到前面转过身来,背对曹龙水,面向大家,好像他才是主角一样。
“大家想一下,服装厂是怎么变差的?”曹老三掰着指头,一件件的数着,“订单接不到,质量不过关,钱没赚到,倒欠一屁股债。那时候你们多少人往里投了钱的?多少人盼着挣钱分红的?最后呢?钱没分到,倒贴进去不少!你们忘了,我没忘。”
“三叔说得在理”,这时候有人小声说了句。
曹老三转过身来,这回面向曹龙水了,两个人仅隔三四步距离,一个精瘦如老树,一个沉默像石头。
“我问你,你有多少钱往里填?”曹老三上下打量着曹龙水,“村里账上那两千多块钱,够干嘛的?买原料都不够。你曹龙水家底厚吗?你在人家服装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挣多少?够填这个窟窿?”
曹龙水没说话。他知道曹老三说的是实话。他现在能力填不了这个窟窿。
“所以,”曹老三转过身,再次面对大家,声音提高了半度,“不是我看不起曹龙水,咱们曹街穷了多少年了?你以为换个支书就能变样?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这话是说给曹龙水听的,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他说完,祠堂里一阵沉默。
“那依三叔的意思呢?”曹龙水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曹老三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他抬起手,指着祠堂正上方那道最粗的房梁说道:“你不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三年变样吗?”曹老三说,“行。三年后,如果曹街还是这副穷样,你曹龙水当着祖宗牌位的面,辞了这书记,以后别再提什么带领大家致富的话。大家说,这样行不行?”
马上有几个老伙计带头说“行”,剩下的人有的点头,有的沉默,有的偷偷看曹龙水的反应。
曹龙水没看别人。他盯着曹老三的眼睛:“如果我做到了呢?”
曹老三愣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两下:“如果你做到了......”他冷笑一声,“我曹老三给你端茶认错。”
“好。”曹龙水说。随即很果断的说道:“三叔,这祠堂的列祖列宗都听着。”曹龙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的话,我说到做到。三年之后,曹街要还是这个曹街,我曹龙水二话不说,自己走人。但如果我做到了…”话音还未落,“你做到了我就端茶。”曹老三立马接话道,“在座的都是见证。”
“刚才三叔说得对。账上就两千多块,厂子快黄了,这些都是事实,我不回避。因为回避解决不了问题。”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那些怀疑的脸上扫过去。
“我跟老支书保证了,要回来做点事。保证不是空话。从明天开始,我带人去修机器,我挨个去请走出去的技术师傅回来。服装厂的每一笔账,以后每月公开一次,欢迎三叔和所有乡亲监督。别的空话我不说了,看行动。三年,就三年。”
说完,他冲台下鞠了个躬。
最后留下的是吴叔。他拍了拍曹龙水的肩膀。“你跟他较什么劲?他一个老头子,你理他干嘛?”吴叔的声音里有点无奈。
曹龙水没说话。
他知道,曹老三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的是曹街最顽固的那股势力,要想改变曹街,就必须先搬掉这块石头。
晚上,他躺在床上,没有一丝睡意。想起小时候祠堂里每年正月都会邀请戏班子来唱戏,婺剧班子到来的后,村里锣鼓敲得震天响。全村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台上演的是《僧尼会》,小和尚和小尼姑在台上对唱,唱得台下笑成一片。
那时候的曹街是活的。
现在呢?祠堂还是这个祠堂,柱子还是这几根柱子,但戏班子很多年没请了,年轻人往外跑,老年人守着一亩三分地,天一黑就关门睡觉,村子像一盏油快耗尽的灯,越来越暗。
他坐起来,从床头摸出一根烟点上。火柴的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照出他紧锁的眉头。他把烟叼在嘴里,翻开了吴叔留给他的那本账本。账本上的字密密麻麻,每一个数字都像是这座村庄脉搏里微弱的跳动,跳的令人怜悯,令人心酸。
三年。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三年能改变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曹老三今天在祠堂里对他发难,这也是代表了全村人的担忧,代表了大家心中的疑虑。曹老三针对的不是曹龙水,而是怕村干部又会成为最终不了了之的人,这块土地上有太多半途而废的承诺,已经让乡亲们信不动了。
他把烟掐灭,重新躺下去。
月光移到了另一面墙上。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整个曹街沉在深秋的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口古井。
曹龙水闭上眼睛。他想起医院里老支书那只枯瘦的手;想起大樟树下他爹远远望他的那个背影;想起曹老三今天站在祠堂中央,指着头顶的牌匾说“当着祖宗牌位”。
他翻了个身,陈旧的床板在身下嘎吱作响。
明天还有太多事,他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