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我把黑布包着的骨灰盒放在卧室的衣柜最深处，用几件旧衣服盖好。

等这几天办妥离婚手续，我就带她走。

下楼时，顾庭柯已经去了公司。

餐桌上放着早餐，是秦窈叫的外卖。

她坐在轮椅上，正对着客厅落地窗外的一盆兰花发呆。

那是我养了三年的素冠荷鼎。

也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品种，每次来都要亲手擦拭叶片。

我无视了她，径直走向厨房倒水。

“照雪姐。”

秦窈转动轮椅，滑到厨房门口。

“庭柯哥说，让你今天陪我去一趟古玩市场。”

我喝水的动作顿住。

“我不去。”

“可是庭柯哥已经跟那边的老板打好招呼了。”

秦窈拨弄着新做好的美甲，语气轻飘飘的。

“他说我最近运气太背了，滑雪都能遇到雪崩，非要给我求个转运的物件。他太忙了走不开，只能麻烦你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挑衅。

“毕竟，你现在用着他的卡，总得做点事吧？”

我放下水杯。

那张黑卡正安静地躺在我的口袋里。

其实我完全可以把卡砸在她脸上，然后转身就走。

但我还需要最后一点时间，去处理我妈生前住的那套老破小公房。

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退路。

在办妥过户之前，我不能跟顾庭柯彻底撕破脸。

“走吧。”我拿起外套。

古玩市场在市中心的老街。

车子停在一家名叫“聚宝斋”的店门口。

秦窈的助理推着她进门，老板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哎哟，秦小姐，顾总早就交代过了。您看看，这些都是昨天刚收上来的好货，专门给您留着辟邪的。”

柜台上摆着一排锦盒。

秦窈挑三拣四看了一圈，都不太满意。

“这也太俗气了。”她嫌弃地推开一个玉观音。

老板擦了擦汗，突然眼睛一亮。

“对了，今早有个落魄户，拿来一个好东西抵债。就是有点晦气，不知道您介不介意。”

“拿来看看。”秦窈来了兴趣。

老板转身去了后堂，不多时，抱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盒子雕工精细，木纹古朴。

但我只看了一眼，血液就凝固了。

那是我妈的遗物！

准确地说，那是昨晚我藏在衣柜最深处的，用来装骨灰的盒子外面的那个保护套盒。

为了防止磕碰，我特意在外面罩了一个大一号的紫檀木盒。

今早出门前，我明明锁好了衣柜。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盒子原本是装什么物件的？”秦窈伸手摸了摸木纹，似乎很喜欢。

“听那个当铺的伙计说，是个骨灰盒的外罩。”

老板压低声音。

“秦小姐别嫌弃，这在行里叫‘升官发财’，阴气越重，越能压住您身上的霉运。”

秦窈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嫌弃。

但下一秒，她转头看向我。

“照雪姐，你觉得呢？”

我死死盯着那个盒子。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觉让我保持清醒。

“谁拿来的？”我问老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就是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开着黑色的奔驰。好像姓林。”老板回忆着。

林逾白。

顾庭柯的特助。

除了他，没人能有家里的钥匙，也没人会无聊到去翻我的衣柜。

顾庭柯发现了我藏在衣柜里的盒子。

他以为那是我用他的钱偷偷买的什么古董，所以让林逾白拿来，当作给秦窈“转运”的礼物。

他甚至不知道，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古董。

而是我妈的骨灰。

幸好，骨灰的内胆我还留着，只是外面的檀木盒子被拿走了。

“老板，这个盒子我要了。”

秦窈突然开口。

“庭柯哥说这叫以毒攻毒，我觉得挺好。”

她把我的黑卡递过去。

“照雪姐，刷卡吧。”

我看着那张印着顾庭柯名字的黑卡，又看了看那个紫檀木盒。

巨大的荒谬感像海啸一样将我淹没。

他停了我的卡，断了我妈的救命钱。

现在，他还要用他施舍给我的钱，买走我妈的骨灰盒，送给间接害死我妈的女人。

“我不刷。”我后退了一步。

“照雪姐，你别闹脾气了。”

秦窈叹了口气，一副看无理取闹小孩的表情。

“庭柯哥说了，你今天所有的消费都算他的。你如果不刷，回去我怎么跟他交代？”

“我说，我不刷！”

我冲上去，一把抢过那个紫檀木盒，抱在怀里。

木头冰冷的触感贴着胸口。

“这是我的东西！”我红着眼眶，像一只护食的野兽。

秦窈吓了一跳，轮椅往后滑了半米。

老板也懵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冷厉的声音。

“沈照雪，你在发什么疯？”

顾庭柯大步走进店里。

他刚开完会，西装笔挺，带着一身寒气。

看到我死死抱着那个盒子，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庭柯哥！”

秦窈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眼泪说掉就掉。

“我只是看中那个盒子，想买来去去晦气。照雪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火，非说那是她的东西。”

顾庭柯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阴影完全将我笼罩。

“林逾白说你出门前鬼鬼祟祟地在衣柜里藏东西。我让他去看了，就是这么个破盒子。”

他盯着我，眼神里满是厌恶。

“我平时给你的钱不够多吗？你要去当铺买这种死人用的东西来恶心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

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还给她。”顾庭柯伸出手。

“不。”我抱得更紧了。

“沈照雪。”

他的声音压到了极低，这是他爆发前的征兆。

“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你难堪。为了一个几万块的破木头，你连顾太太的体面都不要了吗？”

“这不是破木头......”

我的声音哽咽了。

“这是我妈的......”

“你妈的什么？”

顾庭柯冷酷地打断我。

“你别告诉我这是你妈留给你的传家宝。她那种穷酸老太太，见过紫檀木吗？”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捏。

剧痛袭来。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松开了。

顾庭柯毫不留情地夺过那个紫檀木盒，转身递给秦窈。

“一个空盒子，窈窈喜欢，送她当赔罪了。”

他甚至都没打开看一眼。

他根本不在乎里面曾经装过什么。

秦窈接过盒子，破涕为笑。

“谢谢庭柯哥。”

她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双手。

手腕上一圈红色的淤青。

所有的愤怒、委屈、绝望，在这一刻突然全部蒸发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好。”

我极其平静地点了点头。

“你别后悔。”

顾庭柯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后悔？沈照雪，你除了用这种苍白的话来威胁我，还能做什么？”

他拿出一张湿巾，擦了擦碰过我的手。

“回去把客房收拾干净。如果今晚我没看到窈窈住进去，你也不用在这个家待了。”

他说完，推着秦窈的轮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不用等今晚了。

顾庭柯，我成全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