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口，裴烬野的脸色冷了下去。

裴承远让许栀单独进去，意图太明显。

避开他。

用长辈、家世、旧事和利益，去压一个刚刚在饭桌上撑住场面的女孩。

裴烬野抬手就要推门。

许栀先按住他的手腕。

她动作很轻。

可裴烬野停住了。

两人站得很近。

许栀能感觉到他腕骨下的脉搏很快。

他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无动于衷。

他也会紧张。

只是习惯把情绪压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许栀忽然想起车里那枚珍珠耳钉，想起他提到母亲时低下来的声音。

裴家老宅不是她的主场。

也不是裴烬野的安全地带。

他带她回来，其实也在被这里审判。

许栀松开手，声音不高。

“我进去。”

裴烬野看着她。

“他不会说好听话。”

“我也不一定说。”

她这句话让程放在旁边默默握拳。

许小姐这精神状态，稳。

裴烬野眼底的冷意松了一点。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开着。”

许栀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监听。

是给她一个随时能叫他的通道。

她没有拒绝。

她接过手机，推门走进书房。

书房很大，灯光偏暗。

裴承远站在书桌后，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许栀一眼看见文件封面。

债权转让协议。

就是那架小飞机两百万赔偿款的相关文件。

裴承远没有让她坐。

许栀也没问。

她站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

裴承远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笔债，我可以替你还掉。”

许栀垂眼看文件。

白纸黑字，条件写得很清楚。

她离开裴烬野。

裴家一次性清掉两百万债务，另外支付她母亲后续一年治疗费，替许桃安排更好的医院。

条件诱人到残忍。

因为每一条都精准戳中她最需要的地方。

许栀甚至没有立刻愤怒。

她只是觉得裴承远这样的人真的很会谈判。

他不骂她，也不威胁她。

他给她最缺的东西。

然后等她自己承认，她的感情可以被标价。

许栀把文件从头看到尾。

裴承远观察着她。

“许小姐，年轻时的心动不值钱。你妹妹的命，母亲的药，才是真东西。”

这句话很重。

如果换在几天前，许栀也许真的会动摇。

不是因为她想卖掉裴烬野。

而是她太怕母亲和许桃出事。

可这几天裴烬野一次次把选择权给她。

现在轮到她，也该把选择权还给自己。

许栀把文件合上。

“裴先生，我确实缺钱。”

裴承远没有意外。

许栀继续说：“但我不缺到需要拿别人真心换。”

裴承远眉头微动。

“你觉得烬野对你是真心？”

许栀没有被他带偏。

“这是我和他的事。”

她把文件推回去。

“至于债，我会还。治疗费，我也会想办法。”

裴承远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真正的冷意。

“你太天真。”

许栀摇头。

“我不天真。”

她很穷。

也很清楚钱的重量。

她知道一笔治疗费能把人逼到什么地步，也知道两百万债务足够压弯一个普通人的脊梁。

正因为知道，她才不能签。

一旦签了，她以后每一次想起裴烬野，都会记得自己把他和一份医疗账单放在一起比较过。

她不想那样。

裴承远靠回椅背。

“如果我说，裴家可以让你失去项目资格，失去奖学金，甚至让医院那边重新审核费用来源呢？”

许栀手指收紧。

这才是威胁。

也是裴承远真正的手段。

他前面给糖，只是为了让后面这把刀更锋利。

许栀沉默了几秒。

不是害怕到说不出话。

而是在把每一条后果快速拆开。

项目资格可以申诉。

奖学金有流程。

医院费用来源她都有记录。

她最怕的是裴承远动用资源，让许桃转院受阻，让母亲检查延后。

她握着裴烬野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只要她碰一下，裴烬野就会进来。

可她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裴承远。

“那我会报警，会申诉，会把所有材料发给媒体和学校纪检。”

裴承远眼神沉下来。

许栀声音仍然稳。

“我不一定赢。”

“但我不会安静被你处理掉。”

书房里安静很久。

门外，裴烬野站在原地，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听不清里面每一句话。

但他了解裴承远。

也了解许栀。

一个擅长压迫。

一个擅长硬撑。

程放在旁边小声说：“裴总，您要不要进去？我怕许小姐被气到。”

裴烬野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书房门上。

“她会叫我。”

这句话说得很低。

像信任。

也像克制。

他当然想进去。

可许栀不是需要他抱走的瓷器。

她有自己的刀。

他要做的，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而不是提前替她砍掉所有路。

书房内，裴承远忽然问：“你知道烬野为什么盯上你吗？”

许栀心跳轻轻一停。

这句话碰到了她最想知道、也最不能急着知道的地方。

雨夜照片。

旧疤。

火场。

裴承远买走的监控。

所有线索都在这一瞬间靠近。

但许栀没有顺着问。

她看着裴承远。

“裴先生想说，可以直接说。”

裴承远盯着她。

许栀的平静让他不悦。

他原本以为这个年纪的女孩，只要被吊起好奇和不安，就会自己乱起来。

可许栀偏偏不乱。

她甚至比许多成年人更清楚，越是别人主动递来的真相，越要先看动机。

裴承远最后没有说。

他只是把文件收回抽屉。

“你会后悔。”

许栀点头。

“可能。”

她把裴烬野的手机放到桌面上，又拿起来。

“但后悔也该是我自己的事。”

她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上门把时，裴承远忽然开口。

“许栀，当年那场火，救人的未必只有你。”

许栀脚步停住。

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裴承远等的就是她追问。

她打开门。

裴烬野就站在门外。

两人四目相对。

许栀把手机递还给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回去吧。”

裴烬野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为难你了？”

许栀摇头。

“给我送钱。”

程放刚松一口气。

许栀又补了一句。

“让我离开你。”

裴烬野眼底瞬间冷透。

他抬脚就要进书房。

许栀伸手拉住他袖口。

“我没签。”

裴烬野停住。

他低头看她拉住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小，力气也不大。

却像一下把他从多年前的阴影里拉回来。

许栀没有松开。

她抬头看他。

“裴烬野，我很穷。”

“但我没那么便宜。”

“也没那么廉价”，

这一刻，裴烬野眼底所有冷戾都慢慢散开。

他看着她，声音低得不像话。

“我知道。”

他一直知道。

两人离开老宅时，许栀坐进车里，才发现裴烬野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了一道很深的红痕。

而裴烬野手机上，刚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

【想知道她当年救的是谁，明天让她一个人来旧校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