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远那句话一落，台阶上的空气都像凝住。

许栀的手还在裴烬野掌心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节瞬间收紧，却又很快松开一点。

他怕弄疼她。

这个细节让许栀心里那点紧绷忽然稳了。

如果是以前，她会下意识把耳钉摘下来。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错了。

而是穷人家的孩子太懂避嫌。

别人说不配，她就退。

别人说不该，她就让。

久而久之，连自己喜欢什么都要先看别人脸色。

可今天不一样。

耳钉不是她偷来的，不是她求来的，也不是她抢来的。

是裴烬野摊开掌心，让她自己选的。

所以她没有松手。

也没有摘耳钉。

她抬头看向裴承远。

“裴先生，是裴烬野给我的。”

声音不大。

但很稳。

秦晚棠的母亲沈曼先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带着长辈式的体面，也带着压人的轻慢。

“年轻女孩不懂事，拿到贵重东西难免高兴。烬野，你也该分清什么能送，什么不能随便送。”

一句话，把许栀定成贪便宜。

把裴烬野定成年少荒唐。

秦晚棠站在沈曼身边，眼神里藏不住快意。

许栀没有反驳。

她只把手从裴烬野掌心里轻轻抽出来。

裴烬野垂眼看她。

许栀没有躲他的视线。

她摘下耳钉，放进掌心，没有递给沈曼，也没有递给裴承远。

而是递回给裴烬野。

“如果这是不能随便送的东西，你收好。”

裴烬野看着她。

她没有委屈。

也没有赌气。

她只是把选择题还给真正有权选择的人。

裴烬野没有接。

他反而拿起耳钉，重新替她戴回去。

动作很慢。

许栀僵在原地。

他的指尖擦过她耳垂，带着一点凉意。

不重。

却让她整个人都像被按在一束灯下。

裴烬野替她戴好后，才看向裴承远。

“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有权决定给谁。”

裴承远脸色更沉。

沈曼也没想到他会当众做到这个份上，笑容有些挂不住。

裴烬野牵回许栀的手。

这一次不是询问。

是坚定。

“进去吧。”

许栀跟着他走进老宅。

裴家老宅很大，处处都透着旧钱堆出来的规矩。

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廊下摆着价值不菲的瓷器，佣人说话轻到几乎听不见。

许栀没有四处乱看。

她知道这里的每一处摆设都在提醒客人，谁才是主场。

可她不是来攀附的。

她是来见一个人，查一件事，也陪裴烬野走过一段他不喜欢的路。

饭厅里已经坐了几位裴家长辈。

裴承远坐主位。

沈曼和秦晚棠坐在右侧，位置安排得很有意思。

像秦晚棠才是被默认欢迎的人。

许栀被安排在靠外的位置。

裴烬野看了一眼座位，没有说话。

他直接拉开许栀旁边的椅子坐下。

佣人愣了愣。

裴承远眉头微皱。

“你的座位在那边。”

裴烬野拿起餐巾。

“我坐这里。”

他语气平静。

却没有商量余地。

许栀心里那点异样又冒出来。

裴烬野从来不是只在危险时出现。

他连这种细小的、容易被人忽略的轻慢，都替她看见了。

饭局开始后，长辈们没有立刻发难。

他们聊项目，聊裴氏近期合作，聊秦家即将投的实验室。

许栀安静听着。

她不抢话，也不装懂。

直到裴家一位姑姑忽然把话头转到她身上。

“许小姐读什么专业？”

许栀放下筷子，回答得简洁。

对方又问成绩，问家庭，问母亲病情，问妹妹治疗费。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私密，却都披着关心的外衣。

许栀没有被问乱。

她把能答的答了，不能答的礼貌截断。

问到许建明时，她也没有粉饰。

“我父亲长期赌博，已经报警备案。母亲治疗费用主要靠奖学金、兼职和合法借款。”

饭桌上有人皱眉。

沈曼轻轻叹气。

“小姑娘不容易是事实，但婚恋不是扶贫。烬野这样的身份，身边人总要清白些。”

秦晚棠低下头，像在忍笑。

许栀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裴烬野刚要开口，许栀先抬了眼。

她不想每一次都让裴烬野替她挡。

有些话，她得自己说。

“沈阿姨，您说的清白，是指没有穷亲戚，还是没有被有钱人造过谣？”

饭桌静了。

沈曼脸色微变。

许栀没有咄咄逼人。

她语气仍然平稳。

“如果是前者，我确实不符合。我的家庭不好看，我也从来没包装过。”

“如果是后者，秦小姐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已经提交学校。她指使别人造谣我母亲住院费用来源，这件事比我的家庭更不清白。”

秦晚棠猛地抬头。

沈曼脸上的体面终于裂开。

她没想到许栀会在裴家饭桌上直接提这件事。

更没想到她敢把秦晚棠放到台面上。

裴承远看着许栀，眼神比刚才多了几分审视。

像终于发现这不是一个只会被吓哭的穷学生。

裴烬野坐在许栀身边，手指搭在杯沿上，唇角压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他没有插话。

因为许栀赢得很漂亮。

她没有卖惨。

也没有求认同。

她只是把羞辱拆开，像答题一样，一项项还回去。

饭局气氛彻底变了。

沈曼想再说什么，裴承远抬手止住。

他看向许栀。

“许小姐倒是口齿清楚。”

许栀听得出这不是夸奖。

她也不需要。

“只是习惯把事实说清楚。”

裴承远放下筷子。

“那你也应该清楚，你和烬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很老套。

可从裴承远嘴里说出来，分量并不轻。

它背后有裴家的钱、权、人脉和规则。

秦晚棠看向许栀，等着她难堪。

许栀却很轻地笑了一下。

“裴先生，我和裴烬野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由外人定义。”

她停了停。

“而且世界又不是小区门禁，没必要刷脸进。”

程放站在门口差点憋笑憋到内伤。

裴烬野终于没忍住，偏头看了许栀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也有毫不掩饰的喜欢。

裴承远脸色彻底冷了。

饭局没再继续多久。

离开饭厅时，许栀的背后已经出了汗。

她刚才看起来稳，其实每一句话都绷得很紧。

她不能出错。

因为这里所有人都在等她失态。

走到廊下，裴烬野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她。

“累不累？”

许栀本来想说不累。

可对上他的眼睛，话忽然改了。

“有点。”

裴烬野眼神软下来。

他没有夸她厉害。

也没有说她刚才表现很好。

他只是把一颗薄荷糖放到她掌心。

“含着，会舒服点。”

许栀看着那颗糖，心口忽然比刚才被羞辱时更酸。

她在饭桌上赢了很多人。

可只有裴烬野注意到，她其实很累。

裴承远的书房门忽然打开。

管家走出来，朝许栀微微低头。

“许小姐，先生请您单独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