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董来了，她没有往他身后躲。

裴承远站在会议室门口。

他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怒意，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不舒服。

像一个人坐在高处，已经替所有人分好了等级。

许栀站在裴烬野身侧，手腕上还残留着他刚才握过的温度。

她没有躲。

也没有立刻把手抽得很远。

因为她清楚，如果此刻她表现出慌乱，裴承远看她的眼神只会更轻。

秦晚棠原本被分工压得难堪，看见裴承远出现，眼底立刻亮了一下。

像落水的人抓到一根绳。

会议室里其他人更不用说。

裴氏赞助这个项目，裴烬野已经够有分量，裴承远一来，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了。

老师们纷纷起身。

裴承远只微微点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到许栀身上。

那一眼没有多少情绪。

却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许栀心里很轻地刺了一下。

这种眼神她太熟。

奖学金评审时有人这么看过她。

医院窗口排队时有人这么看过她。

秦晚棠带人围住她时，也有人这么看过她。

他们并不一定骂她。

只是先在心里给她判了低等。

裴烬野往前半步，挡住裴承远的视线。

动作不大。

但态度已经摆得很明白。

裴承远看向他，声音淡淡。

“开个学生项目，也值得你亲自来？”

裴烬野把文件放回桌上。

“裴氏投的钱，我来看进度。”

“裴氏投过那么多项目，你以前没这么上心。”

裴承远一句话落下，会议室更安静。

许栀能感觉到四周探究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等着看她难堪的兴奋。

她没有出声。

裴家父子之间的暗流，她现在插进去，只会显得不知分寸。

可她也不会低头。

她把自己的方案合上，安静站在原地。

裴烬野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像是在确认她状态。

然后他收回目光，平静开口。

“以前没有许栀。”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秦晚棠脸色瞬间难看。

许栀也怔住。

她没想到裴烬野会这么直接。

不是含糊的协议关系，不是给她留退路的客套话。

他当着裴承远、老师、同学和秦晚棠的面，把她放在特殊位置上。

裴承远脸色终于沉了些。

“裴烬野，注意场合。”

裴烬野神色不变。

“我很注意。”

他偏头看向项目负责人，语气恢复公事公办。

“分工按刚才定。后续所有调整留书面记录，裴氏不接受人情分配。”

一句话，把秦晚棠刚想借裴承远翻盘的路堵死。

裴承远看了他几秒，没有在会议室继续发作。

他这样的人，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控。

他转身离开前，只留下一句。

“你跟我出来。”

裴烬野没有立刻动。

他先看许栀。

许栀明白他的意思。

她把包背好，声音很稳。

“我去打印新分工表。”

这句话给足了彼此体面。

她不是被丢下的人。

他也不是被父亲一句话叫走就忘了她的人。

裴烬野眼底有一点很轻的笑。

“等我。”

许栀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抱着资料走出会议室。

经过秦晚棠身边时，秦晚棠压低声音。

“许栀，你看见了吧？裴董根本不认你。”

许栀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我又不是人民币，不需要人人认。”

旁边几个同学没忍住笑了。

秦晚棠脸色一青。

许栀继续往外走，背影挺得很直。

她不是不难受。

只是她很早就学会了，难受的时候也要把路走完。

行政楼外，裴承远站在车旁。

裴烬野走过去，程放识趣地退远，却没真走开。

他一边假装看手机，一边把耳朵竖得很认真。

裴承远看着裴烬野。

“她不适合你。”

裴烬野像早就料到，连眉头都没动。

“我没问你。”

裴承远声音冷了。

“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为了一个背景不干净的女孩，插手学校项目，动用裴氏法务，连秦家都得罪？”

裴烬野抬眼。

“背景不干净的是谁，你比我清楚。”

裴承远眼神一沉。

两人之间有一瞬间的死寂。

程放远远站着，手机都不敢划了。

裴承远很快恢复平静。

“你还在查当年的事。”

不是疑问。

是陈述。

裴烬野的目光冷下来。

“有人把照片送到她手里。”

“那就让她停下。”

裴承远语气仍旧稳。

“她这样的女孩，承受不起裴家的旧账。”

裴烬野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没有半点温度。

“你错了。”

他看向行政楼门口。

许栀正抱着一叠打印好的分工表走出来。

她个子不算高，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可她走路时肩背很直。

像一根被风吹弯过，却没折的细枝。

裴烬野收回视线。

“她不是承受不起。”

“她只是以前没人帮她承受。”

裴承远看着他，眼底第一次有了明显怒意。

“你要为了她跟我对着干？”

裴烬野没有犹豫。

“不是为了她。”

裴承远眉头一动。

裴烬野声音很低，却很稳。

“是为了我自己。”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去争裴承远不肯给的东西。

父爱，解释，公道，迟来的道歉。

他都可以不要。

可许栀不一样。

她不是裴家权力桌上的筹码。

也不是当年那场火里可以被随手抹掉的名字。

裴承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冷冷丢下一句。

“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裴烬野淡淡道：“那就护一世。”

程放站在远处，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跟裴烬野这么多年，见过老板冷脸谈判，见过老板一页文件压得对方不敢抬头。

但这种话从裴烬野嘴里说出来，杀伤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裴承远上车离开。

许栀也走到了楼下。

她没问他们谈了什么。

裴烬野也没主动说。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最后许栀把分工表递给他。

“裴氏代表，麻烦签字。”

裴烬野接过笔，低头签名。

他字迹锋利，落笔很快。

签完，他没有把纸立刻还给她，而是看向她的手。

刚才差点被热水泼到的位置已经有些泛红。

许栀自己都没注意。

裴烬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小药膏。

许栀看着那支药膏，愣住。

“你随身带这个？”

裴烬野把药膏放在分工表上。

“程放带。”

远处程放立刻探头。

“对，我现在像移动药箱，功能丰富，情绪稳定，随叫随到。”

许栀被他逗笑。

裴烬野看着她笑，眉眼也松了点。

他没有直接替她涂药。

只是把药膏推近一点。

“自己擦。”

许栀接过去。

她忽然觉得裴烬野真的很会拿捏分寸。

他可以强势到让所有人闭嘴。

也可以克制到连给她涂药这种小事，都先把选择权还给她。

许栀拧开药膏。

因为手背有点疼，动作慢了些。

裴烬野看了一会儿，低声问：“需要我帮忙吗？”

许栀抬头。

阳光从行政楼台阶落下来，他站在光里，眼神安静又专注。

她明明可以拒绝。

可这一刻，她没有。

她把药膏递给他。

“轻一点。”

裴烬野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接过药膏，指腹沾了一点，落在她手背泛红的位置。

动作真的很轻。

轻到像怕碰碎她。

许栀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雨夜照片里，十五岁的自己也是这样给那个少年上药。

那时她手很冷，少年却一声没喊疼。

现在轮到裴烬野替她擦药。

两段时间像隔着许多年，悄悄重叠了一下。

许栀心口发软。

裴烬野把药膏盖好递回去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裴承远的消息。

【明晚带她回老宅。】